第十一章

午后，天光有些发白，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懒地洒在京城东城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滋生出暗绿的苔藓，泛着微凉潮湿的气息。巷口正对着一座门庭不算最张扬、却自有一番雅致气派的楼阁，朱漆大门虚掩，门楣上悬着匾额，题着“凝香苑”三个娟秀的字。丝竹管弦之声，裹挟着女子隐约的娇笑与男子的谈笑，从门内隐隐约约地飘出来，不很喧闹，反而刻意营造着一种文人雅士喜爱的、半遮半掩的风流韵味。

王熙月隐在巷口一株老槐树投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干。她依旧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布衫，作男装打扮，头发用同色布带高高束起，脸上未施脂粉，甚至刻意用些深色眉粉将眉毛描粗了些，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小麦色。她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不远处那扇朱漆大门，一瞬不瞬。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将近一个时辰。从萧府侧门开始，她便悄悄尾随。看着萧燕之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出了府，穿街过巷，最终，在这“凝香苑”门前停下。看着他一身素色云纹锦袍，外罩同色薄氅，身姿清癯挺拔，容颜在午后淡白的天光下显得愈发冷白如玉。他未带太多仆从，只一个小厮恭敬跟随。他在门前略略驻足，目光平静地扫过匾额，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随即抬步，踏入了那扇门。

青楼。

又是这种地方。

王熙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疑云却如浓雾般翻涌上来。萧燕之，萧家的大公子，身体据说孱弱，深居简出，却频频出入这等风月场所。前有怡春院的柳无骨，今日又来这凝香苑。若真是贪图美色、沉溺声乐，以他的身份财力，大可包下一处别院，或招些清倌人入府伺候，何需亲自一次次踏足这等鱼龙混杂之地？

除非……这里并非简单的寻欢作乐之处。除非，这里是他与某些人接头的场所，是他那不可告人秘密的一部分。盗墓案背后若真有巨商大贾，他们需要一个隐秘而安全的地方商议密事，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宾客纷杂、人来人往的青楼楚馆更便于掩人耳目？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疯长。她想起昨夜飞贼逃入萧府，想起李懋那色厉内荏的训斥与暗中的调查，想起赵令泽的擢升和自己的新任捕头之职……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这个看似清冷孤高、实则行踪诡秘的萧家大公子。

“萧燕之，”王熙月盯着那扇已重新合拢的朱漆大门，嘴唇无声地翕动，眼底燃烧着执拗的火苗，混合着被压制后的不甘与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今日，我定要看看，你在这温柔乡里，究竟藏着什么鬼！”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平复了一下有些过快的心跳。四下看了看，巷口并无太多行人。她迅速整了整身上略显宽大的青衫，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有些闲钱又爱附庸风雅的年轻书生。然后，她迈开步子，低着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朝着凝香苑的大门走去。

守门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珠灵活的小厮，正靠在门框上打盹。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王熙月衣着普通，面容清秀，气质不像常客，但也不像惹事的。小厮没太在意，只当是哪个书院偷跑出来见世面的穷酸书生，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客官里面请”，便又耷拉下眼皮。

王熙月心头微松，侧身，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悄无声息地从那半开的门缝里钻了进去，迅速没入门内那片更为幽暗、香气馥郁的空间。

……

凝香苑内，与外界的市井气息截然不同。入门是一方小巧的天井，引了活水，做成曲池，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回廊曲折，通向不同的楼阁，廊檐下挂着精巧的绢纱灯笼，即便在白日也点着，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浓淡合宜的暖香，混合着酒气、脂粉香，还有一种更为隐晦的、属于欲望的气息。丝竹声、女子的娇笑、男子的劝酒声，从不同的房间门缝窗隙中流淌出来，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

王熙月的心提了起来，浑身绷紧，如同踏入猎场的母豹。她不敢东张西望，只微微低着头，沿着回廊，假装随意漫步，实则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各个房间里传出的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扇可能透出萧燕之身影的门窗。

她顺着楼梯，悄步上到二楼。二楼比一楼更为安静些，廊道铺着厚厚的锦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两侧房间的门大多紧闭，只有偶尔侍女端着酒水果盘轻手轻脚地穿行。光线也更暗，只有廊壁上间隔镶嵌的琉璃灯，散发出幽静的光芒。

王熙月将身体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屏息凝神，一步步向前挪动。经过一扇虚掩的房门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几个男子粗豪的笑声和女子的陪笑，不是萧燕之。又经过一扇门，里面是叮咚的琵琶声和低低的吟唱，也不是。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时间一点点过去，她仍未发现萧燕之的踪迹。难道他进了某个房间后，便再不出来？或是从别的通道离开了？

就在她心中焦躁渐生，犹豫是否要冒险靠近那些紧闭的房门细听时，斜前方一扇雕刻着喜鹊登梅图案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一个身着宝蓝团花锦袍、头戴玉冠、面色微醺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光鲜、满脸谄笑的跟班。这公子显然喝了不少，眼神有些飘忽，但目光扫过廊道时，却恰好落在了贴在墙边、形迹可疑的王熙月身上。

王熙月心头一凛，立刻垂下头，装作整理衣袖，想要快步离开。

但那蓝袍公子眼中却闪过一丝淫邪与算计的光芒。他显然将王熙月当成了某个误入此间、不知所措的清秀“小相公”或是雏儿。他对身边一个跟班使了个眼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那跟班会意，立刻堆起满脸假笑，快步上前，拦在了王熙月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已端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这位小公子，看着面生得紧啊，”跟班声音尖细，语气故作热情，眼神却上下打量着王熙月，“是第一回来咱们凝香苑吧？我家公子最是好客，见小公子独自一人，特请您过去喝杯茶，歇歇脚，交个朋友。”

王熙月心中一沉，知道麻烦来了。她强自镇定，往后退了半步，抱拳道：“多谢美意，不必了。在下……还有事，这便告辞。”

“哎——别急着走啊！”那跟班嬉皮笑脸地又逼近一步，手里的茶水几乎要递到王熙月嘴边，“一杯茶而已，赏个脸嘛。我家公子可是……”

话未说完，他手腕一翻，那杯茶便朝着王熙月的嘴直直送来！动作快而突兀！

王熙月早有防备，侧头欲避，同时伸手去格挡。然而，那跟班另一只手却如毒蛇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奇大！同时，一股甜腻得有些异常的香气，随着那杯递到近前的茶水，猛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香气……不对！

王熙月心头警铃大作，是迷药！她猛地挣扎，想甩开对方的手，张口欲喝：“放手！我是……”

“捕快”二字尚未出口，那跟班已冷笑道：“管你是谁！到了这儿，就得听咱们公子的！”说着，手上加力，就要将那杯下了药的茶强行灌入王熙月口中！

王熙月又惊又怒，奋力抵抗。但那药性似乎极烈，仅仅吸入少许香气，她便觉得一股热流自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悸的酸软无力感。指尖开始发麻，视线也有些模糊起来。

“你们……敢对官差下药！”她咬牙，声音因惊怒和药力而微微发颤，奋力抬脚踹向那跟班的下盘。

跟班吃痛，手上力道稍松。但旁边另一个跟班和那蓝袍公子已围了上来，三人成合围之势，脸上带着淫猥而得意的笑，伸手就要来抓她。

“小娘子还挺烈性！等会儿药力全发，看你还硬不硬气！”蓝袍公子□□着，伸手就来摸王熙月的脸。

王熙月浑身发软，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大意了，低估了这种地方的肮脏与险恶。眼看那令人作呕的手就要碰到自己，绝望与愤怒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压迫感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那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像一道冰冷的泉水，骤然浇在燥热污浊的空气中，让那蓝袍公子和两个跟班的动作齐齐一僵。

王熙月勉强转过头，涣散的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隔壁一间雅间的门不知何时已打开。萧燕之立在门口，一身素色锦袍纤尘不染，容颜在廊道幽暗的光线下俊美得近乎虚幻，也冰冷得令人心悸。他眉峰微微蹙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愠怒，以及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快的慌乱。他周身那惯常的清冷疏离气场，此刻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寒冰，带着凌厉的锋芒，瞬间笼罩了这片狭窄的廊道。

他看也未看那蓝袍公子，目光径直落在被两个跟班架着、面色潮红、眼神涣散的王熙月身上。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放手。”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天生就该被服从的命令口吻。

架着王熙月的跟班被他那目光一扫，竟下意识地松了手。蓝袍公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萧燕之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迫人气势镇住，一时忘了言语。

萧燕之不再看他们，快步上前，一把将踉跄欲倒的王熙月从那跟班手中拽开，挡在了自己身后。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保护性的姿态。

“萧……萧公子？”蓝袍公子终于认出了来人是萧燕之，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丝干笑，“误会，都是误会……这小……这小子冲撞了我，我不过是想教训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