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听竹轩内,气氛凝滞。苏合香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盘旋,茶香与脂粉气混合,却掩不住那股无形的对峙张力。
柳无骨低垂着眼睫,片刻沉吟后,终于起身。她莲步轻移,来到赵令泽面前三步处,盈盈屈膝,行了一个恭敬的万福礼。
“二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无骨感激不尽。”她声音柔婉,带着刻意的谦卑,“只是赵大人贵为朝廷命官,日理万机,威仪赫赫。大人肯屈尊来此,已是天大的恩典。无骨……岂敢不尽心侍奉,以报知遇之恩?”
她微微抬首,目光恳切地望了赵令泽一眼,随即转向萧燕之,语气充满歉意:“萧公子厚爱,无骨铭感五内。只是今日……实在对不住公子。还请公子海涵。”
选择清晰,毫无转圜。
赵令泽脸上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得意,抚掌大笑:“好!柳姑娘果然是明事理、知进退的妙人!”
他挑衅地瞥向萧燕之。
萧燕之静静坐着,脸上惯常的淡漠没有丝毫改变。只是握着茶盏边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旋即又松开了。他垂着眼睫,浓密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柳姑娘心意已决,”他开口,声音清冽平淡,无波无澜,“萧某自不会强求。”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缓缓起身,月白锦袍垂落无褶。没有再看柳无骨,也未理会赵令泽,只对着轩内微微颔首。
“告辞。”
二字落下,转身,步履从容平稳,朝轩外走去。阳光透过竹帘,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那清瘦挺拔的背影,在满室茶香与隐隐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孤高清冷,仿佛自带屏障,将身后一切隔绝在外。
他走得毫不犹豫。只是那周身萦绕的疏离与冷寂,似乎比来时更浓重了几分。
……
萧府书房,午后斜阳透过窗棂,投下长长的光斑。室内昏暗,萧燕之端坐案前,指尖拈着一支狼毫小楷,笔尖蘸饱了墨,却久久未落,任由一滴浓墨悄然凝聚,最终“啪”地坠在雪白宣纸上,泅开一团突兀墨迹。
他似未察觉,目光落在窗外开始凋零的秋海棠上。
黑衣下属悄无声息入内,躬身低语:“少爷,有消息。那女捕快王熙月,已向李懋禀报昨夜飞贼逃入府中之事,直言怀疑您与盗墓案有关。”
萧燕之指尖一顿。
“李懋表面将她严厉训斥,警告不得再查。但……暗中派了两名心腹,正悄悄打探少爷您近日行踪,尤其与怡春院柳姑娘的往来,还有昨夜府中是否有异常。”
萧燕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玩味。
“李懋……倒是个有意思的。”他放下笔,指尖轻拂过纸上墨迹,“表面文章十足,暗地里却也没放过任何可能立功的机会。看来,王熙月那‘巨商大贾’的推断,虽被众人嘲笑,却也在他心中投下了石子。”
“继续盯着她,”萧燕之收回手,目光幽深,“看她下一步如何行动。还有,柳无骨那边,赵令泽既得了她‘青睐’,必会频繁往来。查清他们会面细节,柳无骨说了什么,态度如何。我要知道,她选择赵令泽,究竟是真畏权势,还是另有图谋。”
“是。”
萧燕之抬眼望向窗外。肋下隐隐传来熟悉的、冰针刺穿般的隐痛与虚弱感。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尖虚按左肋下方。
王熙月的怀疑,柳无骨的选择,赵令泽的介入,李懋的盘算……水面下的暗流,似乎越来越汹涌了。
……
皇宫,御书房外。夜色如墨,宫墙巍峨沉默,只有转角气死风灯投下昏黄光晕,映着巡逻侍卫警惕肃穆的脸。
一道黑影紧贴宫墙阴影,鬼魅般移动。燕飞黑衣蒙面,眼如鹰隼,精准利用光影盲区、建筑死角与巡逻间隙,悄然潜至御书房侧面。
他目光锁定了侧面一扇半开的高窗。屏息,身形窜出,几个起落至墙根,仰头计算,脚下轻点,整个人如失重般贴着光滑墙壁向上游去,动作流畅无声。
指尖即将触及窗沿。
“叮!”
一声轻微脆响!是他腰间飞爪尾端的羊脂玉佩,不慎磕在了下方窗棂凸起的雕花上!
寂静深宫,此声不啻惊雷!
“什么人?!”
“有刺客!!”
厉喝炸响!火把光亮骤增,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呼喝声如潮水涌来!
燕飞心头剧震,行迹已彻底暴露!潜入无望,唯有一逃!他不再犹豫,攀住窗沿的手猛力一推,借力向后空翻,身形如大鹏展翅,从高墙骤然下落!未落地,双手已连扬,数枚乌黑菱形飞镖尖啸射出,直取最近几名侍卫,不求伤敌,只求阻其片刻!
“嗖嗖嗖!”
“保护陛下!”
“放箭!”
混乱顿起。燕飞落地顺势一滚,卸力弹起,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朝计划中守卫相对薄弱的西北宫墙亡命飞掠!身后呼喝紧追,弓弦震动,利箭凄啸,擦衣角、鬓边而过,深深钉入梁柱地面,箭尾剧颤!
“拦住他!”
皇宫瞬间沸腾。更多侍卫涌出,火把汇成光河,试图合围。
燕飞心头冰冷,眼神却愈发锐利沉着。对地形的熟悉让他总在合围前一刻,从看似不可能的缝隙穿出,险之又险避过抓捕。箭矢如雨,他腾挪闪避,挥镖撒灰,不敢停留片刻。
汗水浸湿黑衣,背上已被流箭划开数道口子,火辣生疼,但他浑然不顾,眼中只有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高大宫墙!
终于冲至西北角偏僻宫墙下。身后追兵已近,呼喝震耳。
燕飞猛提气,足尖连点粗糙砖石,身形如猿急窜!指尖即将触及墙头雉堞,身后破空之声大作,至少七八支劲箭带着必杀决心,朝他后背要害疾射而来!
间不容发,燕飞半空硬生生拧腰转身,双手连扬,最后几枚飞镖激射而出,并非射箭,而是射向墙头!飞镖精准打在墙头几块松动小砖上,砖石碎裂飞溅,烟尘遮蔽!
同时,他借拧身之力,险险避开大部分箭矢,仍有一支擦左肩胛飞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涌出!
剧痛袭来,燕飞闷哼,却借冲力身形再拔高,单手终于够到墙头!咬牙,五指如钩扣住冰凉砖石,脚下奋力一蹬,整个人翻上高墙!
墙外,沉沉夜色,京城屋脊连绵。
他回头,最后看了眼墙内火光通明、喧嚣震天的景象,及远处御书房沉默轮廓,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更多是决绝。
不再停留,纵身一跃,投入墙外无边黑暗,几个起落,彻底消失于民居巷陌之间。
宫墙内,一片混乱震怒。
御书房,皇帝披衣起身,面色铁青听罢侍卫统领战战兢兢的禀报,勃然大怒。
“砰!”御案震响。
“废物!一群废物!”皇帝声音因震怒微颤,眼中寒光四射,“皇宫大内,朕寝榻之侧,竟让贼人如入无人之境?!顺天府是干什么吃的?!京畿治安败坏至此,盗案未了,竟敢窥探宫闱!无法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