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起伏,目光扫过跪地侍卫内侍,最终落在吓瘫的顺天府值班官员身上,声如寒冰:
“传朕旨意!顺天府知府,治下无方,疏于职守,致京畿盗案频发,更累及皇宫安危,惊扰圣驾!即刻罢免,永不录用!”
“另,国舅赵令泽,朕记得他年初自吏部调任顺天府,行事果决,颇有才干。即日起,擢升为顺天府知府,执掌京畿刑名治安!朕给他半月之期,限期查明盗墓连环案,并彻查今夜皇宫行刺之案,缉拿贼人!若再无能,唯他是问!”
“臣……领旨!”值班官员连滚爬出拟旨。
皇帝余怒未消,挥手屏退众人。御书房重归寂静,只余他粗重喘息。他望窗外未息火光骚动,眼神阴鸷。
京城,似乎越来越不太平了。
……
顺天府衙正堂,次日午。
气氛凝重。原知府罢免消息如惊雷传遍,人人自危。所有官员、经承、书办、捕快衙役,皆屏息垂手肃立堂下。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尘埃与每一张惶恐好奇的脸。
李懋站在捕快队列最前,脸色微白,额角细汗。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队列中后段的王熙月,见她神色肃然,眉头微蹙。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在宫廷侍卫簇拥下,迈方步走上公案后。展开圣旨,威严扫视,尖细清晰嗓音在鸦雀无声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顺天府知府,玩忽职守……致京畿盗案不绝,更疏于防卫,酿成皇宫惊驾之祸!着即革去一切职务,永不录用!……”
每句如重锤砸心。原知府亲信面如死灰,余人噤若寒蝉。
“……国舅赵令泽,公忠体国,才堪大用,着即接任顺天府知府一职,总揽京畿刑名治安诸事!限半月之内,勘破盗墓连环案,并彻查皇宫行刺一案,擒拿贼人,以安民心,以正国法!钦此!”
圣旨宣罢,死寂,随即响起整齐跪拜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恭贺赵大人!”
赵令泽已换崭新绯色官服,胸前云雁补子栩栩。他神色沉静,不怒自威,大步上前接过圣旨,转身面向众人。
“本府,赵令泽,蒙圣上信任,接掌顺天府。”声音不高,沉稳有力,“如今京畿多事,盗案未平,又添宫闱惊变,圣心震怒,百姓不安。本府既受此任,自当殚精竭虑,肃清奸宄,以报皇恩,以安黎庶。”
他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捕快队列中,那个身形清瘦、眉眼清亮的女捕快身上。
王熙月。
那日林府假山旁,镇定自若的“丫鬟”。果然是她。此女有胆识,确在执着查案。李懋平庸,惯会看人下菜,且对王熙月颇有压制。如今自己新官上任,急需得力人手,尤需敢想敢干、不畏权势者破案。这王熙月,观察敏锐,推断大胆,执拗不罢休,或许正可用。
他收回目光,朗声道:“盗墓案、行刺案,皆为当前要务。衙门上下,需同心协力,不得懈怠。”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王熙月,声音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捕快王熙月,出列。”
堂下目光齐刷刷转向王熙月。惊讶,疑惑,不屑,嫉妒。王熙月心头猛跳,深吸气,迈步出列,走到堂中,躬身抱拳:“属下在。”
赵令泽看着她,点头,语气带明显赞许:“近日盗案频发,众捕快束手,线索渺茫。唯你,心思缜密,善于观察,能于纷乱中寻得关窍,更难得是,即便遭受同僚质疑嘲讽,仍能坚持己见,执着查探,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此等心志胆魄,实属难得。”
这番话,当众说出,分量极重。不仅肯定其能,更为她之前被训斥嘲笑正名。李懋站在前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出声。
王熙月心中惊讶激动,有暖流涌上。她强自镇定,垂首道:“大人过奖,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赵令泽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示意身旁书记递过:“本府赏你纹银五十两,以资鼓励。并擢升你为捕头,专司盗墓连环案及皇宫行刺案之勘查缉捕,协助本府,限期破案!”
捕头?!
堂下低低哗然!捕头虽非正式官身,但在衙门中算有权有职了!一个新人,还是女子,竟一步升为捕头?
王熙月也愣住,几乎不信。但看赵令泽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递到面前的银票,知非玩笑。
强烈责任感使命感瞬间压过惊讶。她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银票,声音清晰坚定,在寂静大堂中回荡:“谢大人厚赏提拔!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重托,必尽全力侦破两案,擒获真凶,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赵令泽满意点头:“好!本府拭目以待。”挥手,“诸位各自归位,用心办事。王捕头,即刻着手,一应人手卷宗,可便宜调用。李懋,”转向脸色难看的原捕头,“你从旁协助王捕头,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李懋艰难应道,低头掩去眼中复杂。
周子安站在人群中,看着王熙月挺直背影和手中银票,脸上露出由衷喜色。周越目光温和赞许,隐有关切。
王熙月起身,退回捕快队列前方,感受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她知道,从此刻起,肩上担子更重,挑战更大。但无论如何,她有了名正言顺查案的权力,有了直接向知府禀报的机会。
萧燕之……盗墓案……皇宫刺客……神秘“无骨”之谜……
一切,似乎都因这一纸突如其来的任命,被推向更激烈、更未知的轨道。
……
萧府书房,深夜。孤灯一盏,光线昏黄,将萧燕之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孤寂。他面前摊着医书,却久未翻动。肋下隐痛在夜深时格外清晰,如附骨之疽,消耗精力体温。他几不可察地蹙眉,指尖无意识按在左肋下方。
窗棂轻响。
一道黑影带夜风寒意与淡淡血腥气,悄无声息滑入室内,落地时身形微晃,才勉强站稳。正是燕飞。他依旧穿着那身夜行衣,左肩处布料已被鲜血浸透,凝结暗红,脸色在灯光下格外苍白,额角带未干冷汗。
“燕之。”燕飞开口,声音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走到案前,没有坐,只是站着,“抱歉……失手了。御书房守卫比预想的还要森严,我不慎碰到了窗棂,暴露了行迹。”
萧燕之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他肩头伤处,又掠过他苍白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失望,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无妨。”萧燕之声音很轻,在寂静书房里却格外清晰,“皇宫大内,本就龙潭虎穴。你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目光在燕飞肩头停留片刻,“伤得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燕飞摇头,语气有些急促,“只是……惊动了皇帝。此刻外面怕是已经天翻地覆,全城搜捕。我一路回来,看到街上巡防的兵丁多了数倍。”
萧燕之微微颔首,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片刻,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抬眸看向燕飞,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京城,你已不能停留。”他缓缓道,语气笃定,“皇帝震怒,赵令泽新官上任,必定全力缉拿‘刺客’。你留在京城,太危险,也会牵连萧府。”
燕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他了解萧燕之,也清楚当前局势。
“你即刻动身,”萧燕之继续道,声音平稳,仿佛在安排寻常事务,“离开京城,去江南。我在苏州有一处隐秘的别业,你知道地方。去那里暂避风头,安心养伤。江南富庶,消息也灵通,你在那边,或许也能暗中留意,是否有与‘骨’相关的线索或传闻。”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小巧锦囊,推至案边:“里面有些银票和路引,以备不时之需。路上小心,莫要暴露行踪。”
燕飞看着那个锦囊,又抬眼看向萧燕之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喉头有些发哽。他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萧燕之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燕之,”燕飞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忧虑,“我走了,你一个人……寻骨之事,又生波折,赵令泽上任,王熙月升职……你千万要保重自己。身体要紧,莫要太过劳心费神。江南那边,我会留意,一有消息,立刻设法传信给你。”
萧燕之静静看着他,眼底那惯常的淡漠似乎融化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友人的暖意,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几不可察地颔首:“我自有分寸。去吧,一路保重。”
燕飞不再多言,他知道多说无益。他拿起那个锦囊,紧紧握在手中,对着萧燕之抱了抱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仿佛要记住他此刻的样子。然后,转身,走向窗户,身形依旧矫捷,但肩头的伤让他动作略显滞涩。
他推开窗,夜风涌入,带来深秋寒意。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灯下那个清冷孤绝的身影,不再犹豫,纵身跃出窗外,很快便融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窗户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