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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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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顺天府衙的捕快班房,李懋坐在他那张靠墙的、唯一算得上整洁的书案后。

他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目光落在面前垂首肃立的王熙月身上,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耐。

王熙月将昨夜飞贼闯入、自己一路追至萧府侧门、亲眼目睹飞贼遁入府中的经过,详细禀报了一遍。她语气平实,没有过多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但说到飞贼最终消失在萧府侧门内时,眼神依旧清亮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萧府的侧门,就在那飞贼扑至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在其进入后合拢。”

王熙月抬起头,看向李懋,声音清晰,“李班头,此事绝非巧合。那飞贼身手不凡,对京城街巷极为熟悉,最终又精准地逃入萧府,得到接应。萧燕之萧公子,此人身上疑点甚多。前日在林府寿宴,他言辞看似磊落,实则滴水不漏,对我追查巨商之事反应异样。加之他之前对‘年轻女子尸身’的特殊关注,以及频繁出入怡春院接触柳无骨……属下认为,他与连环盗墓案,必有牵连!这飞贼夜探我居所,或许就是察觉到我查案的动向,欲行不轨,或是意在警告。”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因微微激动而起伏,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懋,等待着回应。

“砰!”

一声闷响,李懋将手中那支秃笔重重拍在案几上,墨汁溅出几点,落在泛黄的公文纸上。他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脸色铁青,手指几乎要点到王熙月的鼻尖。

“王熙月!”李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惊惧,“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萧燕之!那是萧家的长子!萧家是什么门第?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在朝在野都有人脉!是咱们这小小的顺天府衙能轻易招惹、能随意怀疑的吗?!”

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瞪着王熙月,厉声道:“就凭一个来历不明、连脸都没看清的飞贼,逃进了萧府侧门——甚至连是不是萧府的人开的门你都不能百分百确定——你就敢断定萧公子与盗墓案有关?还敢私自查探,甚至想将矛头指向他?!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王熙月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脸色发白,但她挺直了脊背,没有退缩,迎着李懋愤怒的目光,语气依旧坚持:“班头,我所言句句属实,亲眼所见!萧燕之的言行举止,确实可疑!那飞贼能如此熟练地遁入萧府,府内若无接应,绝无可能!这难道不是最直接的线索吗?我们查案,难道因为对方身份尊贵,就畏首畏尾,视而不见?”

“放肆!”李懋怒喝一声,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王熙月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你还敢顶嘴!可疑?这京城里看着可疑的人多了去了!凭你几句推测,一点捕风捉影的‘亲眼所见’,就想动萧家的人?你知道万一弄错了,得罪了萧家,会是什么后果吗?别说你一个小小的捕快,就是咱们整个顺天府衙,从上到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赵大人新官上任,正需稳定局面,你这不是给他添乱,给咱们所有人招祸吗?!”

他重重喘了几口气,看着王熙月那副倔强不服、紧抿双唇的模样,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无奈,还隐隐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忌惮。他强压怒火,指着门外,声音森冷:“王熙月,我警告你!此事到此为止!不许你再私自追查萧燕之,更不许将你的无端猜测到处宣扬!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擅自行动,或是因此惹出什么乱子,休怪我禀明知府大人,罚你闭门思过,甚至革去你的捕快之职!听明白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王熙月心头。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委屈和难以言喻的憋闷涌上来。她明明查到了关键线索,明明看到了疑点,却不仅得不到支持,反而被如此严厉地斥责和压制。就因为对方是“萧家”?

她垂下眼,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股酸涩冲上眼眶。她没有回答“明白”,也没有反驳,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却依旧绷得笔直,显露出无声的抗拒。

李懋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执拗到底的样子,气得胸口发堵,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丫头的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硬压恐怕反而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王熙月默默地行了一礼,转身,脚步有些僵硬地走出了班房。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李懋那依旧余怒未消的喘息声。

班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李懋跌坐回椅中,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脸上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算计的凝重。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目光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神闪烁不定。

王熙月的话,虽然莽撞,但……未必全无道理。那飞贼逃入萧府,是王熙月亲眼所见,以她那股较真劲儿,应该不会看错。萧燕之此人,确实神秘,身体孱弱却深居简出,近日又与怡春院的柳无骨牵扯不清……若说他与盗墓案有关,听起来荒谬,可万一呢?

万一真被王熙月这丫头误打误撞说中了呢?

盗墓案闹得这么大,知府大人限期破案,压力如山。若是能真凭实据地查实萧燕之与此案有关,那将是何等大功一件?不仅盗案可破,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牵扯出更大的隐秘,到时候,他李懋就不再是区区一个受夹板气的捕头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长。风险固然巨大,但回报也可能惊人。

他沉吟良久,眼中神色变幻。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咳嗽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心腹捕快闪身而入,动作轻捷,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

李懋示意他们靠近,压低了声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

“你们两个,”他声音很低,确保只有三人能听见,“去,悄悄查一查萧燕之。”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但很快敛去,垂首听令。

“查他近日的行踪,见过哪些人,尤其是与怡春院那个柳无骨的往来。还有,萧府近期的出入人员,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是……昨夜是否有人暗中出入,尤其是从侧门。”李懋一字一句交代,“记住,务必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哪怕查不到什么,也绝不能让人察觉到我们在查他!明白吗?”

“是!班头放心,属下明白!”两个心腹连忙应下,神情也严肃起来。

“去吧,小心行事。”李懋挥挥手。

两人悄然退下,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李懋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场暗中的调查,已然在他一念之间启动。而这场调查的目标,是京城中根基深厚、枝繁叶茂的萧家,是那位看似清冷无害、实则高深莫测的萧大公子。

是福是祸,是青云梯还是鬼门关,此刻,无人能知。

……

衙门二进的回廊下,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廊角堆积的几片枯黄落叶,打着旋儿。王熙月独自一人,背靠着冰凉的朱漆廊柱,望着庭院中那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槐树,神色低落,眉头紧紧蹙着,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满腹的委屈、不甘、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懑,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李懋那些严厉的斥责,那些关于“得罪萧家”、“招祸”的话语,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坚持,但那种不被理解、甚至被压制的感觉,像冷水浇头,让她从查案的热情中骤然清醒,意识到这京城办案,远非她想象中那般只需凭证据、讲道理那么简单。

身份、权势、人情、利害……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横亘在真相之前。

“熙月。”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熙月转过头,是周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公服,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总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温和。他手里拿着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糕点,递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刚出炉的桂花糕,还热着。尝尝看,甜食能让人心情好些。”

王熙月看着那糕点,又抬眼看向周越温和关切的眼神,心头那阵憋闷的酸涩,似乎被这小小的善意冲淡了些许。她接过糕点,低声道:“谢谢。”

周越笑了笑,在她身旁的廊栏上随意坐下,也望着庭院,语气平缓:“李班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他的难处。萧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顾虑得多,也是常情。并非……全然否定你的推断。”

王熙月咬了一小口桂花糕,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冲不散心中的苦涩。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我知道他有难处。可是周越,那飞贼逃进萧府,是我亲眼所见!萧燕之的疑点,也并非我凭空捏造。查案难道不该循迹而至,一查到底吗?难道因为对方是萧家,就可以视而不见,让线索断在这里?”

她越说越激动,转过头看向周越,眼中重新燃起那簇执拗的火苗:“我不会放弃的。萧燕之身上的谜团太多,那飞贼也绝不会无缘无故选中我的住处,又偏偏逃进萧府。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我一定要查清楚,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我的推断是对的!不仅仅是为了破案,也为了……为了对得起我这身衣服,对得起‘捕快’这两个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周越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心中微微一动。这女子,看似清瘦,内里却有一股许多男子都未必及的韧劲与勇气。他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我相信你,熙月。你的观察细致,推断也并非全无道理。只要坚持查下去,小心求证,总会水落石出的。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番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让王熙月心头一暖。她看着周越,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带着感激的笑意:“谢谢你,周越。真的。”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的低落气氛似乎被这短暂的默契驱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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