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融洽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周子安快步走了过来,他显然是寻王熙月而来,脸上原本带着急切,但当他看到王熙月与周越并肩而立,王熙月手中还拿着周越给的糕点,两人之间气氛融洽,甚至相视而笑时,他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转而化作一股毫不掩饰的不悦,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在周越和王熙月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明显的醋意。
他几步走到近前,故意侧身,挡在了周越与王熙月之间,将那点刚刚建立的和谐气氛撞得粉碎。
“熙月!”周子安的声音有些发冲,他先是不满地瞪了周越一眼,然后转向王熙月,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责怪,“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跟他说什么呢?说这么久?”
王熙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质问弄得一愣,随即蹙起眉:“周子安,你干什么?我和周越说几句话而已。”
“几句话?”周子安哼了一声,斜睨着周越,语气酸溜溜的,“我看不止吧?还送糕点?周越,你倒是会献殷勤啊?专挑人家心情不好的时候?”
周越神色不变,只是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语气依旧温和:“子安,你别误会。我只是见熙月心情不佳,安慰几句而已。同僚之间,互相关心,也是应当。”
“谁误会了?”周子安梗着脖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平时不见得多热心,专会挑时候说些好听的话哄人!熙月,你别听他的,他除了说好听的,还能干什么?走,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我陪你去街上逛逛,西市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杏仁酪做得一绝,比这干巴巴的桂花糕强多了!咱们去吃个够,散散心!”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拉王熙月的胳膊。
王熙月被他这番胡搅蛮缠弄得心头火起,尤其听到他贬低周越的好意,更是恼火。她猛地甩开周子安的手,后退半步,脸上露出了惯常训斥他时的泼辣神情。
“周子安!你能不能别闹了?!”她的声音也严厉起来,“我现在没心思吃什么点心逛什么街!我要查案!查案你懂吗?周越好心安慰我,我谢谢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这儿阴阳怪气、无理取闹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找线索!”
她一连串的斥责,让周子安的脸瞬间涨红,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在王熙月那明亮而带着怒意的目光下,气势矮了下去,只低下头,小声地、不甘地嘟囔:“我……我还不是为你好……怕你被人骗了……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跟别人走那么近……”
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又执拗的委屈。
王熙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烦乱。她重重叹了口气,不再理会他这点小性子,转身对周越道:“周越,谢谢你,我没事了。咱们……继续去查案吧。我再去整理一下卷宗,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周越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憋屈的周子安,对王熙月温声道:“好,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朝着存放卷宗的厢房走去,将周子安独自留在原地。
周子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尤其是王熙月甚至没再回头看他一眼,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酸涩混合着恼怒的情绪在心头翻涌。他狠狠踢了一脚廊下的柱子,却又痛得龇牙咧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回廊,低低地、不甘地又骂了一句:“周越……有什么了不起!”
……
怡春院,听竹轩。
午后的阳光,经过窗棂上细密的竹帘过滤,变得柔和而斑驳,洒在光洁的木板地上。轩内依旧焚着淡雅的苏合香,青烟袅袅。琴案上,那张古琴安静地横陈,琴弦在光影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柳无骨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的曳地长裙,裙摆绣着银线勾勒的缠枝莲纹,行动间莲步轻移,裙裾微漾,更显身姿柔婉如弱柳。她并未抚琴,只是端坐在琴案后的绣墩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精巧的团扇,扇面上绘着工笔的寒梅图。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神态慵懒,却又在慵懒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心事萦绕的静谧。
萧燕之端坐在她对面惯常的位置上。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容颜在透过竹帘的柔和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如玉的温润,但那周身挥之不去的清冷疏离感,却并未因此减弱。他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碧,热气氤氲。他并未饮用,只是指尖轻轻搭在温热的盏壁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柳无骨身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美人图,又仿佛在审视一件需要仔细琢磨的器物。
“柳姑娘今日气色甚好。”萧燕之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这身碧色,很衬姑娘。”
柳无骨闻言,转回眸光,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生:“萧公子过奖了。不过是寻常衣裳,哪比得上公子风采。”
萧燕之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唇角,那或许算是一个回应。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柳无骨执扇的、柔若无骨的手,缓缓道:“今日前来,倒无他事。只是心中始终对姑娘的芳名,存着一丝好奇。上回姑娘说,‘无骨’之名,源于身姿柔媚,师傅所赐。可我总觉得……姑娘这般人物,名字当不止于此等浅显寓意。不知姑娘可否,再为我细细分说一二?”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闲谈的随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静静地看着柳无骨,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柳无骨摇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警觉,但面上的笑容却愈发柔媚动人。她以扇掩唇,轻笑出声,声音娇软:“公子真是执着。一个名字罢了,哪来那么多深意?无骨蒲柳之姿,能得公子这般记挂名字的由来,已是惶恐。若是再说不出什么新意,岂不扫了公子的兴?”
她正要再婉转推脱,将话题引开。
忽然,听竹轩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仆役略带惶恐的通报声:“姑娘,顺天府赵知府赵大人到访!”
通报声未落,脚步声已至轩外。
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官威的手挑起。
赵令泽一身靛蓝官常服,腰间佩玉,步履沉稳,大步踏入轩中。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目光在轩内一扫,掠过琴案后略显错愕的柳无骨,最终,定格在端坐不动的萧燕之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隐隐的挑衅。
“萧公子,”赵令泽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压人的气势,“倒是好雅兴。看来是这怡春院听竹轩的茶格外香,琴格外妙,让萧公子流连忘返,日日在此相伴红颜,真是羡煞旁人。”
他话中带刺,既点了萧燕之频繁来此,又暗指他沉溺声色。
萧燕之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赵令泽那带着压迫感的视线,脸上没有丝毫波动,既无被撞破的尴尬,也无面对上官的惶恐,只有一片惯常的淡漠。
“赵知府。”萧燕之的声音清冷如旧,语气平淡,不卑不亢,“公务之余,偶得闲暇,来此听听琴,品品茶,聊以怡情。不想赵知府日理万机,竟也有此等闲情逸致,移驾至此。想必……也是慕柳姑娘才名而来?”
他直接将话题引回柳无骨身上,同时也点出赵令泽此来同样是为了女色,并无高低之分。
赵令泽闻言,哈哈一笑,笑声却未达眼底。他不再看萧燕之,转而走向琴案,目光落在柳无骨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欣赏与占有欲。
“柳姑娘才情卓绝,容貌倾城,本府早有耳闻,心向往之。”赵令泽在萧燕之旁边的椅子上径自坐下,动作自然,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立刻有伶俐的侍女上前,为他奉上香茗。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依旧胶着在柳无骨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暧昧与强势:“今日特意寻了些上好的古琴谱,还有前朝名家字画,想着姑娘定然喜欢,特来赠与姑娘,以表倾慕之心。”
他一挥手,身后随从立刻捧上几个制作精美的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果然是罕见的琴谱孤本,以及数卷保存完好的前朝字画,墨色如新,价值不菲。这份礼物,既显财力,更显权势与“雅趣”,比之金银珠玉,更能投这类清高艺妓所好,也更具压迫感。
柳无骨早已起身,朝着赵令泽盈盈一福,姿态柔媚入骨,声音也愈发婉转动听:“赵大人厚爱,无骨愧不敢当。大人厚礼,实在太过贵重……”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惊喜,目光在那些珍贵礼物上流连,又似有似无地瞥向一旁沉默的萧燕之。
萧燕之垂着眼眸,指尖在座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那些锦盒上,又转向柳无骨那左右逢源的笑脸,最后,重新看向赵令泽。
“赵知府厚礼,果然不凡。”萧燕之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的疏离感,“只是,今日萧某先来,与柳姑娘尚有话未谈完。这些雅物,不妨容后再赏。柳姑娘,”他转向柳无骨,语气平静却笃定,“可否移步内间?萧某有些私语,想与姑娘单独一叙。”
他竟然直接下了逐客令,虽然语气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请赵令泽回避。
赵令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射向萧燕之,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萧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怡春院开门迎客,听竹轩也非你萧家私产。本府前来探望柳姑娘,送上心意,何来‘打扰’一说?莫非这听竹轩,只许你萧公子来,不许本府坐?”
他语气渐厉,官威毕露:“今日,本府偏要在这里,陪着柳姑娘,听听琴,说说话。萧公子若有事,不妨改日再来。或者……”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萧公子若觉得本府在此碍眼,大可自行离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对抗。萧燕之清冷如冰,眸光深邃,不起波澜;赵令泽威势逼人,眼神凌厉,带着官场的压人气势。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似乎变得遥远。
柳无骨站在两人中间,脸上那柔媚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无措。她看看萧燕之,又看看赵令泽,欲言又止,仿佛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然而,在她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眸底最深处,一丝冰冷的、算计的精光,快如闪电般掠过,旋即隐没在盈盈水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