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教训了么?”萧燕之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怒意,却让蓝袍公子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不……不敢……”蓝袍公子讪讪地,额头见汗。萧家势大,萧燕之虽深居简出,但绝非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萧燕之不再理会他,转身,看向靠在自己臂弯里、身体微微颤抖、意识已有些模糊的王熙月。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眼神迷离,却还在竭力保持清醒,嘴唇被咬得发白。
萧燕之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那丝愠怒化为了冰冷的寒意。他没有丝毫犹豫,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王熙月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那甜腻的迷香,而是萧燕之身上清淡的、带着些许冷冽药草的气息。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他手臂稳固的力道。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亲密接触,让她昏沉的意识有瞬间的茫然,随即涌起一股混杂着羞恼、无力与一丝奇异安心的复杂情绪。
萧燕之抱着她,神色冷冽如霜,看也未看旁边噤若寒蝉的三人,转身,大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衣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拂动,在幽暗的廊道中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他所过之处,原本在远处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的侍女和零星客人,皆被他周身那生人勿近的低气压震慑,纷纷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
凝香苑大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萧府的青布小轿静静地停在巷口。车夫见自家少爷抱着一个人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机灵地掀开了轿帘。
萧燕之没有立刻上轿。他抱着王熙月,走到轿旁一处相对干净的石阶前,弯下腰,将她轻轻放了上去,让她背靠着冰凉的轿身。
王熙月靠着轿身,药力依旧在体内肆虐,浑身酸软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萧燕之那清冷的气息和刚才被他抱着的感觉,让她心头那点惊恐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莫名的委屈。
萧燕之直起身,垂眸看着她。她脸颊潮红未退,鬓发散乱,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青布衣衫也在刚才的拉扯中有些凌乱,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领子。一双眼睛因为药力和情绪而蒙着水汽,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脆弱,却依旧倔强地睁着,不肯完全闭上。
这副模样,狼狈,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侧目的生动。
萧燕之看着,眼底的冰冷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恼怒、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极淡的担忧。他开口,声音比在楼内时更冷,带着严厉的训斥:
“你是不是疯了?”
王熙月被这劈头盖脸的冷斥砸得一怔,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他脸上。
“一个姑娘家,女扮男装混进衙门当捕快,已是离经叛道,荒唐至极。”萧燕之的语气毫不客气,眉峰紧蹙,“竟还敢独自一人,闯入青楼这等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之地?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方才若不是我恰巧撞见,你可知你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王熙月耳中,也砸在她心上。那里面不仅有责备,还有一种近乎后怕的严厉。
“我劝你,”萧燕之看着她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睛,语气更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趁早死了当捕快这份心。找个安稳地方,学学女红,读读《女诫》,像寻常姑娘一样,觅个妥帖的归宿,相夫教子,了此一生。莫要再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拿着自己的性命和名节胡闹!”
这些话,像冰锥一样刺入王熙月的心。方才的惊惧、药力带来的不适、还有此刻被他如此直白地否定梦想的委屈,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强撑的镇定。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抬起头,尽管视线模糊,身体颤抖,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迎上萧燕之冰冷的目光,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一字一句地反驳:
“我没有疯……当捕快,不是荒唐,是我的梦想……”
泪水终于滑落,混着汗水,在潮红的脸上留下湿痕。“我想……抓住坏人,为蒙冤的人讨回公道,让这世道……少些不平事……这有什么错?就因为是女子,便连做梦、想做事……都是错的吗?”
她的声音因药力和情绪而断续,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巷口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和一种近乎悲愤的执拗。
萧燕之愣住了。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泪流满面,却依旧仰着脸、眼神倔强清亮的少女。她脸上有泪,有汗,有污迹,可那双眼睛,即使在最脆弱的时候,依旧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光芒,那光芒里,是对她口中那个“梦想”的毫无保留的坚信与坚持。
“梦想?”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冷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茫然。
这世间,竟还有人如此执着地谈论“梦想”?还是一个女子,一个身处最卑微捕快位置的女子?他见过太多人为名利奔波,为欲望沉沦,为生存挣扎。梦想?多么奢侈又虚无的字眼。尤其对她而言,这所谓的“梦想”,更像是一场自不量力、注定头破血流的幻梦。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顺遂的梦想。”他移开目光,望向巷口远处被屋檐切割的天空,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少了几分训斥,多了几分近乎悲悯的无奈,“你一个女子,身处这浑浊世道,人心叵测,权势倾轧。妄图凭一己之力,去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的污秽,去伸张你想象中的‘正义’……不过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最终,只会被碾得粉碎,遍体鳞伤,甚至……尸骨无存。”
他说的是事实,是他二十年来冷眼旁观这世间得出的、血淋淋的事实。
王熙月摇了摇头,泪水还在流,眼神却越发坚定明亮,仿佛被泪水洗过一般。
“就算……遍体鳞伤,我也不会放弃。”她声音依旧微弱,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气,“我师父……教我武艺,告诉我,习武不是为了争强斗狠,是为了守护弱小,秉持公道。我不能……辜负师父的期望,更不能……背弃自己的心!”
她望着萧燕之,尽管视线模糊,却仿佛要看清他眼底最深处的情绪:“萧公子,你锦衣玉食,高高在上,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小人物,心里那点念想。可那点念想,就是我们活着的奔头!就算最后真的……真的粉身碎骨,我也认了!”
萧燕之沉默地看着她。
巷口的风轻轻吹过,拂动他月白的衣角,也吹动她颊边汗湿的碎发。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在她挂着泪痕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副如此执拗、甚至堪称顽固的肝胆。她眼中的光芒,纯粹,炽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气,与他二十年来所见的任何女子都不同,与他所熟悉的那个冰冷、算计、充满权衡与交易的世界,格格不入。
这份不同,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中,激起了细微却真实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开,带来一丝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的触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熙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药力带来的疲惫和眩晕再次袭来,让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终于,萧燕之弯下腰,再次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依旧平稳,手臂的力道却似乎比方才……轻柔了那么一丝。
“先跟我回去。”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淡,语气却不再那么冷硬,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妥协,“好好把药效解了,醒醒脑子。其他的,等你清醒了再说。”
他抱着她,走向那顶青布小轿,对车夫吩咐:“回府。”
“是,少爷。”
车夫连忙打起轿帘。萧燕之小心地将王熙月放入轿中,让她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轿内空间不大,充斥着萧燕之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冷香。
他自己也随后上了轿,在她对面坐下。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与街市声响。轿内光线昏暗,只有轿帘缝隙透入的丝丝缕缕的光线,映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王熙月靠着轿壁,药力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萧燕之在昏暗光线中,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的侧脸。清冷,疏离,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而萧燕之,端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已然昏睡过去的王熙月脸上。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褪去了清醒时的锐利与倔强,此刻的她,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