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仿佛在回味那触感。
“降价,不必了。”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萧家做生意,重信守诺,也重品质。价钱是早已谈定的,不会因货品瑕疵而更改。”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了然与钦佩。他连忙应道:“是,小的明白。那这批货……”
“照常入库,入次等品账册,折价售卖,对客人需言明瑕疵。”萧燕之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另外,派人去程家,不必提降价之事。只告知他们,此次货物,萧家收下了,但下不为例。若日后再有以次充好、蒙混过关之举,合作便到此为止。萧家……不缺这一个供货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小心翼翼搬运布料、额角已见汗的伙计,又补充道:“还有,这个月,铺子里所有伙计的月钱,每人加一成。近日盘账、进货、理货,大家都辛苦了,莫要亏待。”
掌柜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连忙深深一揖:“少爷仁厚!小的代伙计们,谢过少爷!”
萧燕之微微颔,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这一切,都被躲在街角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后,假装挑选货物的王熙月,尽收眼底。
她手里捏着一根普通的铜簪,目光却透过摊主支起的简陋布棚缝隙,紧紧追随着萧燕之的身影。看着他验货时的专注认真,听着他对掌柜吩咐时那冷静而公允的言辞,以及最后,他自然而然说出的,给伙计们加月钱的话。
心中那潭被搅动的水,涟漪更甚。
待人宽厚,处事公允,不占小利,体恤下人……这与她想象中的、那些为富不仁、锱铢必较的奸商巨贾,截然不同。也与她最初怀疑的那个,可能为了隐秘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萧燕之,形象愈发割裂。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熙月放下那根铜簪,对摊主歉意地摇摇头,转身离开杂货摊,脚步有些迟疑。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着,脑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不断交锋、撕扯。
一个,是深夜飞贼遁入其府的疑犯,是频繁出入风月场所、行踪诡秘的神秘公子,是对年轻女尸异常关注的古怪之人。
另一个,是沉默施粥的善人,是诚信宽厚的东家,是体恤伙计的少主。
哪个才是真实的他?还是说……这两个都是他?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对萧燕之的印象,也从最初单纯的怀疑与警惕,变得无比复杂。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与改观。
天色渐晚,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浸染了天空。王熙月查访了一日,并无太多新线索,心头那团乱麻也未能理清,只觉疲惫。她朝着衙门方向走去,打算先回去整理一下思绪。
衙门后巷,是她回班房常走的近路。这里比前街僻静许多,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角堆积着些杂物,平日里少有人行。此刻暮色四合,巷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街口透来的一点朦胧光亮。
王熙月低着头,想着心事,脚步不疾不徐。
就在她即将走到巷子中段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前方巷口转角处,似乎有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的侧影,有些眼熟。
她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将自己隐在一处堆放破损箩筐和杂物的墙角阴影后,只微微探出一点头,凝神望去。
巷口的光线略好些,勉强能看清那两人的轮廓。
背对着她的,是一个穿着普通深灰色布衣、做小厮打扮的年轻人,看身形步伐,透着干练。而面对着她这个方向,正在听那小厮说话的,赫然是——周越!
王熙月的心猛地一跳。
只见那小厮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深蓝色粗布缝制的钱袋,递向周越。周越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圈,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但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钱袋,迅速揣进了自己怀里。动作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急切。
紧接着,王熙月听到了压低嗓音的对话,顺着晚风,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小厮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周捕快,这是我家少爷让我交给你的。往后,王捕头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查案的线索,跟踪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见了谁,说了什么……只要是你能知道的,都要及时、详尽地告知我家少爷。记住了,不可有半分遗漏,更不可隐瞒。”
王捕头……是在说她?
王熙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僵硬。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周越握着怀里那钱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声音里带着迟疑,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对金钱的渴望:“放、放心吧,我……我知道了。只是……萧公子他……为何要这般费心查王捕头的行踪?他们二人……是有什么过节吗?还是……”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小厮冷冷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警告,“我家少爷的心思,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按吩咐办事,银子,自然少不了你的。但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或是阳奉阴违……”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已清晰可辨。
周越似乎哆嗦了一下,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我明白,我明白!定不会泄露消息!一定按萧公子的吩咐办!”
小厮似乎满意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
周越还站在原地,又紧张地左右看了看,手紧紧捂着怀里的钱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又像是不得了的宝贝。他站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也转身,朝着与王熙月藏身处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后巷重归寂静。只有晚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呜的轻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
王熙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一动不动。方才看到、听到的一切,如同最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她心头,将她白日里因看到萧燕之施粥、善待伙计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动摇与改观,砸得粉碎!
冰冷,坚硬,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意,混杂着被背叛的震惊、失望,以及一种近乎窒息的愤怒。
周越……那个总是温和带笑、在她被众人质疑嘲讽时出言安慰、在她升任捕头时目光赞许的周越……竟然被萧燕之收买了!成了暗中监视她、向她最怀疑的对象传递她一举一动的眼线!
而萧燕之……他白日里那些看似磊落、宽厚的行径,此刻在她眼中,全都蒙上了一层最虚伪、最可怖的色彩!那施粥,那善待伙计,那诚信经商……是不是都是伪装?都是为了麻痹她,降低她的戒心,甚至……是为了博取她的好感,让她放松警惕,以便更好地掌控她、阻挠她查案?
难怪那飞贼能那么顺利地逃入萧府!难怪他对她的行踪似乎总能有所察觉!原来,她身边最信任的同僚之一,早已成了他的耳目!
先前所有复杂的观感,此刻全都化为冰冷的、尖锐的怀疑与笃定。她果然没有看错!萧燕之一定有问题!他买通周越,不惜花费重金,如此处心积虑地监视她这个新任捕头,不正说明他心虚吗?不正说明,他害怕她查出什么吗?
盗墓案,飞贼,柳无骨……这一切,定然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王熙月缓缓从墙角阴影中站直身体。暮色已深,巷内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天际残留的一线暗红余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被欺骗、被背叛后激起的、更加执拗不屈的决心。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也让她更加清醒。
“萧燕之……周越……”她无声地翕动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你们……竟然联手骗我……”
好啊,真是好得很。
之前对萧燕之生出的那点可笑的改观,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她再也不会被任何表象所迷惑了。
不管萧燕之伪装得多么道貌岸然,不管周越如何演技高超,她都不会放弃!相反,她要更小心,更谨慎,也要更坚定!
她一定要查清真相!查清盗墓案的幕后黑手,查清那夜飞贼逃入萧府的缘由,查清萧燕之身上所有的秘密!也要让周越的背叛,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