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府宴会厅外的回廊,灯火通明。悬挂的琉璃宫灯与廊下点缀的石灯,将朱漆廊柱、雕花窗棂映照得流光溢彩,光影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交错摇曳。厅内觥筹交错的喧闹声浪,与丝竹管弦之音,一阵阵穿过敞开的雕花长窗,涌到廊下,却又被夜风稀释了几分。相较于厅内的拥挤,廊下人影稀疏,多是仆役偶尔匆匆穿行,或是少数宾客出来透气,立于栏边低声交谈。
萧燕之立在廊下,手中依旧端着那盏几乎未动的清茶。他方才借故离席,本是随意踱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灯火辉煌的庭院与略显清寂的回廊。然而,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扫视中,廊柱后一个略显熟悉、却又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骤然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个身着灰色粗布短打的小厮,帽檐压得很低,背对着回廊,似乎正借着廊柱的阴影,悄悄探头朝宴会厅内张望。身形单薄,肩背挺直,即便弓着腰,也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利落劲儿,与周围那些习惯了卑躬屈膝、动作迟缓的杂役截然不同。尤其当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朝某个方向警觉地瞥了一眼时——尽管脸上刻意抹了灰土,帽檐也遮住了大半眉眼,但那双瞬间扫过的、清亮而锐利的眼睛,以及那惊鸿一现的侧脸轮廓……
萧燕之纤长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垂下,随即又缓缓抬起。眼底深处,那片古井无波的深潭,悄然掠过一丝笃定的微光。
是她。
那个在怡春院回廊下,冒失撞入他怀中,自称捕快、追踪嫌犯的“少年”。王熙月。
几乎就在萧燕之目光锁定的同时,王熙月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注视。她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冰冷的细针刺了一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循着那视线的来源望去。
廊下宫灯明亮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映照出几步开外,那个一身月白锦袍、长身玉立的身影。萧燕之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手中茶盏氤氲着若有若无的热气,面容在光影下半明半暗,俊美得近乎虚幻,也清冷得令人心悸。他的目光,正平静地、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诧,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四目相对。
王熙月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她强迫自己迅速镇定,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被他认出来了?怎么办?逃?不,不能逃,那更显可疑。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翻涌的心绪,迅速低下头,避开那令人倍感压力的视线,同时伸手胡乱地扯了扯身上明显不合体的灰布短打衣襟,又压低了些帽檐,装作是普通小厮在整理衣物,试图掩饰过去。
然而,沉稳的脚步声,已在不紧不慢地靠近。
那脚步声很轻,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几乎被厅内的喧嚣淹没。但王熙月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的心弦上。她握着拳,指尖掐进掌心,维持着低头整理衣襟的姿势,不敢再动。
一片月白色的衣角,映入她低垂的视线边缘。清淡的、带着些许冷冽药草气息的味道,若有若无地传来。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清冽,悦耳,如同碎玉敲冰,却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自头顶落下。
“顺天府的捕快,”萧燕之的声音响起,他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帽檐低垂、身形僵硬的“小厮”,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粗布和伪装,“不好好去查你的盗墓案,却跑到这林府寿宴上,扮作这副模样……意欲何为?”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戳破了她的伪装。
王熙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他认出来了,而且记得她捕快的身份。再掩饰已是徒劳。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对上萧燕之深邃无波的眼眸。脸上刻意抹上的灰土,也掩不住她此刻眼中的锐利与一股豁出去的坚定。
“萧公子既然一眼就认出了我,”王熙月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却不再刻意粗哑,恢复了原本的清越,带着几分被识破后索性摊牌的坦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想必也该猜到我的目的。近日京郊盗墓案闹得满城风雨,我身为捕快,查案乃是本职。我推断此案背后,或有巨商大贾牵扯其中。今日林府寿宴,京中商界名流齐聚,我来此,不过是想看看,能否发现些蛛丝马迹。”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萧燕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语速放缓,带着更深的探究:“倒是萧公子您……身为萧家掌权人,此刻不也在宴席之上?我方才似乎听到,您与林家……素有商事往来?却不知萧公子在此,是单纯贺寿,还是……也与这盗墓案背后的某些‘商事’,有些关联?”
她将“商事”二字咬得略重,目光灼灼,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或破绽。
……
萧府花园,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幽静小径,蜿蜒通向一片竹林。此处远离宴厅的喧嚣,只有廊檐下延伸过来的几盏风灯,投下昏黄朦胧的光晕。晚风穿过竹叶,发出飒飒轻响,带着秋夜的凉意。几株晚桂尚有余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萧燕之听了王熙月那带着明显试探与质疑的话语,并未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唇角,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极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与玩味。
他抬起手,就着廊下透来的灯光,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垂眸的瞬间,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淡淡的、带着疏离感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再抬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一片平静的淡漠,看向王熙月,语气从容,回答得滴水不漏。
“林老先生德高望重,今日七十大寿,我萧家与林家同在商界,多年往来,情谊匪浅。我前来道贺,以全礼数,乃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倒是王捕快,身为朝廷官差,代表的是顺天府衙的体面与法度。未经主人允许,私自混入民宅,还乔装改扮,行此鬼祟之举……传扬出去,恐怕不仅有失体统,于王捕快自身的官声前程,也未必是件好事。”
他将“官声前程”四字,说得略微清晰了些,目光平静地落在王熙月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却有一种更沉重的、基于事实的压迫感。
“至于盗墓案,”萧燕之将茶盏从唇边移开,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壁,语气愈发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全然无关的琐事,“萧某一介本分商人,平生所愿,不过是打理好家族生意,使父母安心,令仆从有所依。对那些掘人坟茔、扰亡者安宁的腌臜勾当,不仅毫无兴趣,更是深恶痛绝。此等事,与萧某,与萧家生意,绝无半分关联。”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掠过王熙月紧抿的嘴唇和依旧灼亮的眼睛,淡淡道:“王捕快与其在此怀疑一个贺寿的宾客,空耗时间,不如将心思用在正途,去查查那些真正有嫌疑、行踪诡秘之人。或许,还能早日破案,不负朝廷俸禄,亦不负百姓期望。”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姿态磊落,言辞清晰,既表明了立场,又暗含告诫,甚至最后还带上了一点看似诚恳的建议。配合着他那副始终淡漠平静的神情,竟让人难以分辨,这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又有几分是滴水不漏的掩饰。
王熙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里,找到一丝闪烁,一丝迟疑,或是任何能证明他心虚的破绽。可是没有。萧燕之的眼神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略带焦躁与不甘的脸,却不起丝毫涟漪。他的坦然,他的从容,反而让她先前那点基于直觉的怀疑,显得有些无凭无据,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就在她心头微沉,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带着火药味的对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萧燕之贴身的小厮快步走近,脸上带着几分急色,来到近前,躬身低声禀报,声音虽低,却足以让近处的王熙月也听清:“少爷,方才……怡春院的柳无骨柳姑娘来了,说是听闻林府寿宴,特来向林老先生道贺,也……也想顺便见见少爷。等了一会儿,见少爷不在席上,似乎有事,便留下贺礼,先行离开了。说……改日再来拜访少爷。”
柳无骨?
王熙月心中一动。是了,那位“无骨”姑娘。萧燕之去怡春院,果然是为了她。他们之间……
而萧燕之,在听到“柳无骨”三个字时,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虽然那蹙眉的动作极其轻微,转瞬即逝,但一直紧盯着他的王熙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萧燕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其不易察觉的恼怒。
那恼怒并非勃然大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些许被意外打乱计划的不悦,沉在眸底深处,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他今日来林府,果然不止是贺寿?还想借机再见柳无骨?是因为自己在这里耽搁了他,导致错失了见面机会?
萧燕之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王熙月脸上。这一次,那目光里的平静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冷意,周身的疏离感也骤然加强,仿佛瞬间在她与他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寒冰筑成的墙壁。
“王捕快,”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萧某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林府不是顺天府衙,更非你可随意搜查、盘问之地。若再有无故打扰,或行此乔装窥探之举……”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已清晰可辨。
说罢,他甚至不再多看王熙月一眼,仿佛她已是一粒碍眼的尘埃。他蓦然转身,月白色的氅衣下摆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步伐不再如之前那般从容,明显带上了几分急切,朝着小厮来时的方向,匆匆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的光影交错之中。
留下王熙月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着凉意,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她望着萧燕之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心中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警告而退缩,反而疑窦丛生。
他方才那一瞬间的恼怒,真的仅仅是因为被她耽搁了与柳无骨的会面?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他急于去见柳无骨,是否与盗墓案,或者与他之前对“年轻女子尸身”的特殊关注有关?他越是表现得“坦然”和“不耐烦”,越是急于脱身,反而让她觉得,这位萧家大公子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
林府后厨所在的院落,与前面宴客区域的灯火通明、富丽堂皇截然不同。这里灯火相对昏暗,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屋檐下,映照着忙碌穿梭的人影。巨大的灶台炉火熊熊,舔舐着黑铁锅底,蒸腾的热气与各种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洗刷碗碟的哗啦声、厨娘催促的吆喝声、搬运食材的沉重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的乐章。
王熙月已换下了那身灰扑扑的小厮短打,此刻穿着一套林府低等丫鬟常见的青色布裙,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同色布条束住。脸上刻意涂抹的灰土少了一些,但仍保留了几分,使得肤色看起来不那么显眼。这身打扮,褪去了小厮的利落,多了几分属于丫鬟的温婉与低顺,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与机警,却难以完全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