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躲在后厨偏门附近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一边假装整理几个空箩筐,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周子安鬼鬼祟祟地溜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紧张,凑到王熙月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熙月!你刚才没事吧?我远远看见萧公子跟你说话,他那脸色……好吓人!跟结了冰似的!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王熙月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扫视着进出后厨的人流,低声道:“我没事。他认出我了,警告了几句。”
“那就好,那就好……”周子安松了口气,随即又忧心忡忡,“不过熙月,咱们还是小心点吧。萧家可不是好惹的,而且今晚府里这么多大人物,万一真被人发现咱们是混进来的……”
“正是因为大人物多,才更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王熙月打断他,语气坚定,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萧燕之的反应,太可疑了。他回答得太滴水不漏,反而显得刻意。而且,他对柳无骨的在意,也透着古怪。我们之前的推断方向,很可能没错,至少,这条线上,一定有我们还没摸到的东西。”
她转向周子安,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我们分头行动。我现在是丫鬟打扮,更容易接近那些在花园、水榭散坐闲聊的宾客,或许能听到些什么。你继续扮小厮,但别在宴厅附近晃悠了,去侧门、马厩、还有仆役休息的地方转转,听听那些下人有没有议论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有没有看到哪些宾客有异常举动。记住,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都记下来。”
“好!”周子安见她主意已定,也用力点头,“那你千万小心!有什么不对,赶紧撤!”
“我知道。你也是,机灵点。”王熙月拍了拍他的胳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青色裙衫,从角落的杂物堆旁,端起一个早就留意到的、放着几盏新沏好热茶的乌木托盘,定了定神,迈着尽可能平稳的步伐,低着头,顺着通往前院的回廊,快步走去。她要重新回到那衣香鬓影、却暗藏机锋的宴客区域。
……
林府花园占地颇广,除了开阔的宴客区域,还有不少精心布置的亭台水榭、假山奇石,以为点缀,供宾客游赏歇息。一处用太湖石垒砌的假山旁,引了活水,做成一个小小的瀑布和水池,潺潺水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越。几盏石灯嵌在假山缝隙中,光线幽微,将嶙峋的石影投在地面上,显得此处格外静谧清幽,与不远处宴会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顺天府知府赵令泽,此刻便独自站在这假山水池边。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深蓝色常服,但料子考究,剪裁合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负手而立,望着池中在灯光下漾开涟漪的倒影,眉头微锁,似在沉思。作为一府主官,出席林万贯这等巨贾的寿宴,于公于私都属应当。但他此来,贺寿固然是名,心中更惦记的,却是那桩悬而未决、令他压力日增的盗墓连环案。这种场合,鱼龙混杂,或许正是观察某些人、探听某些风声的绝佳时机。
王熙月端着茶水托盘,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缓缓走来。她本想绕过假山,去往不远处一个水榭,那里似乎有几位宾客在低声交谈。经过假山时,她刻意放轻了脚步,低下头,想要悄无声息地快速通过。
然而,一个沉稳的、带着官威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潺潺水声。
“站住。”
王熙月心头猛地一紧,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托着茶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是赵大人!他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她强迫自己镇定,缓缓地、尽量自然地转过身,面对着声音的来源。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丫鬟常见的礼,将头垂得很低,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柔恭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奴婢参见大人。” 她努力模仿着记忆中林府丫鬟的说话语调。
赵令泽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青衣丫鬟身上。廊下石灯的光线不算明亮,但足以让他看清对方的轮廓。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这丫鬟的身量、姿态……还有那低垂的眉眼,虽然看不大真切全貌,但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像谁呢?他脑中飞快地搜索着。忽然,一张清秀中带着执拗、眼神清亮的面容闪过脑海——那个在府衙正堂上,不卑不亢地陈述推断,后来又被他委以勘查之责的新捕快,王熙月。
只是,眼前之人穿着丫鬟服饰,挽着发髻,声音也柔婉许多,与那个总是作男装打扮、言辞利落的王熙月,气质迥异。真的是她吗?还是仅仅只是眉眼有几分相似?
赵令泽没有立刻点破,他上前半步,目光带着审视,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试探:“你是林府的丫鬟?我怎么从未见过你?看你眉眼……倒有几分眼熟。”
……
假山旁,水声潺潺,石灯幽暗。
王熙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能感觉到赵令泽那审视的、带着怀疑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穿透这身粗布衣裙和脸上的伪装。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一旦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不仅自己混入林府的事会暴露,恐怕还会连累周子安,更会打草惊蛇,让可能存在的线索彻底断掉。
她极力控制着呼吸,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头垂得更低,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丫鬟的恭顺与些许惶恐,却又不至于慌乱到语无伦次:“回大人的话,奴婢……奴婢是今日才进府当差的,在厨房帮忙,也做些端茶送水的杂事。大人您身份尊贵,自然不曾留意过奴婢这等粗使下人。”
她略一停顿,仿佛在努力回想,语气带着不确定:“许是……许是奴婢生得寻常,眉眼与大人曾经见过的某位姑娘,有几分相像,才让大人觉得眼熟……奴婢惶恐。”
她将“生得寻常”和“惶恐”说得恰到好处,既解释了可能的相似,又表现了下人面对上位者询问时该有的紧张。
赵令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她低垂的头顶和那截露出的、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后颈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显得格外难熬。王熙月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托着茶盘的手心,已是一片湿滑的冷汗。
半晌,赵令泽似乎并未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或是觉得在此深究一个“丫鬟”不甚妥当。他眼中的审视之色略略淡去,但那份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他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罢了,”他道,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幽暗的水池,“或许是本官一时错觉。你且去吧。”
王熙月心中巨石落地,连忙应道:“是,奴婢告退。” 她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慢慢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几乎窒息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刚迈出一步时,赵令泽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提醒。
“今日府中宾客众多,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行事需谨慎,莫要冲撞,亦莫要多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尤其……若见到有几位富商模样的宾客,神色有异,往来交谈颇为隐秘……你只需记在心里,莫要声张,更莫要靠近。明白吗?”
王熙月脚步一顿,背对着赵令泽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震惊与恍然!
赵大人这话……他是在提醒我!他也注意到了那些富商有异常!他察觉到了什么?他甚至可能……猜到了我的身份,或者至少,看出了我不是普通丫鬟,所以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小心,同时也暗示我,注意观察那些人!
“是,奴婢……明白了。”她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恭敬地应下,然后不再停留,端着那盘早已凉透的茶,快步离开了假山范围,身影很快没入不远处另一条小径的阴影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无人跟随,王熙月才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微微喘息,平复着狂跳的心率和翻涌的思绪。赵令泽的暗示,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她心中原本还有些模糊的方向。她的推断,极有可能是对的!连知府大人都察觉到了那些富商的异常!今晚,一定要更加小心,但也一定要有所收获!
而就在王熙月靠着树干平复心绪的不远处,另一丛茂密的紫藤花架后,一片浓郁的阴影里。
萧燕之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方才因小厮禀报柳无骨离去,心中不悦,匆匆离席,本是想去门口看看是否还能追上,或是询问门房柳无骨离去时的细节。途径花园时,却远远瞥见了假山旁,赵令泽叫住一个青衣丫鬟的场景。
他本不欲理会,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缓,隐在了花架之后。他看到了赵令泽审视的目光,看到了那丫鬟(王熙月)恭敬却隐约透着僵硬的背影,也隐约听到了他们之间那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对话。
当赵令泽说出“若见到有几位富商模样的宾客,神色有异,往来交谈颇为隐秘……你只需记在心里……”时,萧燕之的眉峰,难以抑制地,紧紧蹙起。
他看着王熙月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向假山边赵令泽若有所思的侧影,深邃的眼眸中,先前被王熙月耽搁而起的恼怒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疑惑与一丝冰冷的锐利。
赵令泽……也对那些富商起了疑心?他甚至可能在暗示这个混进来的小捕快?
而王熙月……她竟然能引得赵令泽亲自出言“提醒”?看来,她之前那“巨商大贾”的推断,并非全无根据,甚至可能已经引起了知府的注意。
事情,似乎正朝着一个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有趣的方向发展。
萧燕之站在阴影里,月白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望着王熙月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灯火通明、喧嚣隐隐的宴客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这个夜晚,看来不会平静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