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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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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怡春院,听竹轩。

萧燕之端坐在琴案对面的紫檀木椅上,手边是一盏清茶,已去了小半。他并未专注听琴,修长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着光滑的茶盏边缘,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柳无骨抚琴的纤纤玉指上,又似落在她随着琴音微微起伏的柔媚身姿上,但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审视,不见丝毫沉迷。

琴声渐缓,终至余音袅袅,消散在满室茶香之中。

柳无骨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最后一丝震颤,抬眸,望向萧燕之,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询问的笑意。

萧燕之并未立刻出言夸赞琴艺。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放下时,目光平静地迎上柳无骨的视线,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只是闲谈间偶然起意。

“柳姑娘的琴艺,确属上乘。不过,比起琴艺,”他略一顿,目光在柳无骨脸上停留一瞬,“姑娘的名字,更令萧某觉得别致。‘无骨’二字,风雅脱俗,又暗合姑娘风姿。不知此名,是姑娘自己所取,还是他人所赠?想来……背后当有一段不俗的来历吧。”

他的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多少探究的意味,仿佛真的只是欣赏这名字的雅致,随口一问。

柳无骨执起案上自己的茶盏,以袖掩口,轻轻抿了一小口,动作优雅。放下茶盏时,她唇角勾起一抹嫣然浅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公子说笑了。”她的声音柔婉动听,如同她方才的琴音,“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赖以谋生的艺名罢了,哪里当得起‘不俗’二字,更谈不上什么深意来历。”

她将双手轻轻叠放在膝上,姿态柔顺,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因为自幼身子骨软些,学舞时师傅总说‘柔若无骨’,后来入了这行,妈妈便给取了这个名字,说是贴切,也图个新奇雅致,好让客人们记得。让公子见笑了。”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将“无骨”之名完全归于风月场中惯常的、带有香艳暗示的噱头,与她此刻柔媚入骨的形象完美契合。言辞间,避重就轻,将萧燕之那隐含深意的询问,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不留半分可供深入揣测的缝隙。

萧燕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眨一下。只是那叩击茶盏边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甚至未能激起看得见的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沉没了。但他对此早有预料。若“无骨”之名真与他所寻之“骨”有关,若这柳无骨真知悉什么内情,又岂会在初次正式会面时,便轻易吐露?

“原来如此。”萧燕之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倒是我多思了。名字而已,贴切便好。”

他并未继续在名字上纠缠,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听闻柳姑娘不仅精通音律,于古籍杂学,也颇有涉猎?”

柳无骨笑意盈盈,拿起团扇,轻轻摇动,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香风:“公子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无骨不过识得几个字,闲暇时翻过几本杂书,打发辰光罢了,哪里谈得上‘涉猎’?更不敢当‘精通’二字。”

萧燕之像是没听出她的推脱,继续道:“我近日偶得一本前朝野史残卷,上面记载了些奇闻异事,语焉不详,又夹杂些古怪符号,颇难索解。想着姑娘或许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拨冗,为我解读一二?”

他说着,目光落在柳无骨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求教者的诚恳,虽然这诚恳在他过于平静的脸上显得有些不甚协调。

柳无骨摇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的警惕闪过,但面上的笑容却愈发柔媚。她以扇掩唇,轻笑出声,眼波横流:“公子真是折煞无骨了。您说的那些古籍异闻、古怪符号,无骨听着便觉头昏,哪里敢胡乱解读?若是曲解了原意,误了公子的正事,那无骨的罪过可就大了。”

她放下团扇,亲自执壶为萧燕之续上半盏茶,动作柔婉,语气也更加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却:“再说,以公子这般人品才学,身边定有饱学之士、能人异士可供驱策,何须来问无骨这样一个见识浅薄的风尘女子?公子莫要拿无骨取笑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对方,又贬低了自己,将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明确地关上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大门。

萧燕之看着她巧笑倩兮、从容应对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这柳无骨,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仅是一个色艺双绝的艺妓。她的柔媚或许不假,但那柔媚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极为警惕、心思缜密,且善于周旋的头脑。初次试探,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关乎“无骨”真意的信息,绝无可能。

再问下去,不过是徒劳,甚至可能引起她更深的戒备。

于是,他不再多言,只是端起那盏新续的茶,缓缓饮尽。放下茶盏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

“姑娘过谦了。”他淡淡道,不再纠缠于此,转而谈起一些无关痛痒的琴曲诗词、京城风物。柳无骨也乐得配合,言笑晏晏,应对自如。轩内的气氛,似乎重又恢复了之前的“融洽”与“闲适”。

……

怡春院大门外,午后的阳光已有些西斜,在朱门绮户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门前的车马比来时稀疏了些,但依旧有锦衣华服的客人进出。

萧燕之缓步走出,素色的锦袍在微风中衣袂轻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两道好看的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淡的川字,显露出主人心中并非全然的平静。

萧景琰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扫兴和不耐。他快走两步,与萧燕之并肩,忍不住抱怨道:“兄长,这柳姑娘美则美矣,可也太会打太极了!问东答西,没一句实在话,滑不溜手,看着都累得慌。要我说,京里有才有貌的姑娘多了去了,何苦在她这儿费心思?下次咱们换个人就是了,怡春院新来的那位……”

“不必了。”

萧燕之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怡春院那气派的门楣,又仿佛穿透了那朱漆大门与重重楼阁,看到了听竹轩中那个柔媚而疏离的身影。

“她身上,”萧燕之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肯定,“定有我要找的东西。”

这并非猜测,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断定。柳无骨那过于完美的回避,那柔媚表象下隐隐透出的警觉与深沉,以及“无骨”这个名字本身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应,都让他确信,这绝非一个简单的风尘女子。她或许不是终点,但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通往终点的线索。

萧景琰愣了愣,看着兄长那沉静却无比坚持的侧脸,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他深知这位兄长的性子,一旦认定某事,便极少更改。

萧燕之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一直沉默跟在几步外的黑衣下属近前。

下属躬身垂首。

“继续盯着她,”萧燕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平日接触何人,去过何处,有何异常举动,一一查明。还有,”他顿了顿,“查清她的底细,在她成为‘柳无骨’之前,究竟是何人,来自何处。要仔细,莫要打草惊蛇。”

“是,少爷。属下明白。”下属肃然应道。

萧燕之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走向候在门外的白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依旧利落优雅,身姿挺拔如松。坐稳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怡春院的匾额,眼中深邃无波,随即一抖缰绳,白马迈着轻捷的步子,融入街市渐起的暮色与人流之中。那清冷孤高的身影,与周遭的喧嚣尘世格格不入,也无人能窥见他心底那逐渐清晰的盘算与决心。

柳无骨的刻意回避,非但没有打消他的念头,反而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更大的石块。涟漪或许暂时看不见,但深处的涌动已然开始。他需要耐心,需要更巧妙的接近,也需要……从别的方向,获取更多可能相关的信息。

……

顺天府衙,捕快班房。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在屋内投下最后几缕昏黄的光线,未能照亮角落的昏暗。油灯尚未点亮,整个班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暮色里,显得有几分清冷寥落。

王熙月独自一人坐在靠墙的桌子前。桌上摊着好几本厚厚的卷宗,还有她这些天记录线索、疑点的小册子,炭笔搁在一旁。她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翻动着卷宗泛黄的纸页,眉头紧锁,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已耗费了太多心神。

那些同僚的嘲讽与不信任,并未随着她离开班房而消散,反而像无形的石头压在心头。但她更在意的,是案情的停滞。巨商大贾的推断方向似乎有理,可如何证实?从哪里入手?京城富商何其多,难道要一个个去查?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她思绪纷乱、心头焦躁之际,班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周子安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又似乎有些兴奋。他手里拿着一张制作颇为精美的帖子,快步走到王熙月桌前。

“熙月!有消息了!”周子安将帖子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激动,“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打听来的!京里那个顶尖的富商,做丝绸和钱庄生意的林万贯,他老爹,今天过七十大寿!就在今晚,在林府大摆宴席,几乎请遍了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商界人物!”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眼中闪着光:“听说,连萧府那位深居简出的大公子,萧燕之,都会去!”

“林万贯?寿宴?萧燕之?”王熙月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她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抓过那张显然是请柬副本或式样的帖子,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黯淡的暮色中,她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如同骤然被点燃的火星。

林万贯!这可是京城商界真正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家资之巨,人脉之广,远超寻常富户。而他宴请的,必然都是同一层次的人物。这简直是……将她推断中的“嫌疑人”范围,集中展示在了一个灯火通明的舞台上!

“太好了!”王熙月放下帖子,双手按在桌沿,因为激动,指尖微微发白,语气却异常坚定,“这绝对是查案的天赐良机!林万贯身为巨商之首,他交往的核心圈子里,若真有人与盗墓案有关,或者知道些什么,今晚很可能就会露出马脚!至少,我们能近距离观察这些人,或许能发现些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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