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安见她如此反应,先是一喜,随即又面露难色,挠了挠头:“机会是好机会……可是熙月,咱们怎么进去啊?那是林府,高门大户,守备肯定严。没有请柬,咱们连大门都摸不着边儿。总不能硬闯吧?”
“硬闯当然不行。”王熙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是属于猎手看到目标进入射程时的锐利与机敏。她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快运转。
“没有请柬,我们就不是宾客。”她语速加快,思路清晰,“但林府今日大宴,宾客众多,仆役小厮定然不够用,临时从外面雇人或者调用其他府邸人手帮忙,是常有的事。”
她看向周子安,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准备两套最普通的小厮衣服,灰布短打那种,要半新不旧,看起来像是常做粗活的。再弄点锅底灰或者眉粉,把脸和手弄脏些,头发也弄乱点。咱们就扮成被临时叫去帮忙的杂役,混进去!”
“乔……乔装混进去?”周子安瞪大了眼,有些迟疑,“这能行吗?万一被认出来……”
“顾不了那么多了!”王熙月断然道,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接近核心圈子的办法。难道你要我坐在这里,对着这些卷宗空想,然后明天继续被他们嘲笑异想天开吗?”
她看着周子安,语气缓了缓,但依旧坚定:“子安,我知道有风险。但查案有时就得冒险。你若是怕,可以不去,我自己去。”
周子安看着她倔强而明亮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一咬牙:“去!我去!我这就去弄衣服和东西!咱们在哪儿碰头?”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林府所在的街巷,今夜格外不同。整条街都被林府悬挂的各式灯笼照得亮如白昼,朱红大门洞开,两尊石狮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威武。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装饰华美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停下,下来的宾客无不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彼此寒暄作揖,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脂粉香味,以及一种属于财富与权势聚集时特有的、喧嚣而热络的气氛。
仆役小厮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号衣,训练有素地穿梭其间,引客、牵马、搬运礼盒,忙得脚不沾地。也有不少穿着灰色或褐色短打的杂役,负责一些更粗重的活计,搬运桌椅、清理杂物,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王熙月和周子安,就混在这群灰色短打的杂役之中。两人都穿着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浆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灰布衣裤,脸上、手上特意抹了些灰土,头发也弄乱了些,还压低了同样破旧的帽子。他们学着其他杂役的样子,微微弓着背,低着头,手里假装搬着个空箱子,随着人流,小心翼翼地往大门里挪。
守门的家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看到他们时,眉头皱了皱。王熙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箱子边缘。
“你们俩,哪个府上临时叫来帮忙的?看着眼生。”家丁问道,声音粗嘎。
周子安紧张得说不出话。王熙月连忙压着嗓子,含糊道:“回……回爷的话,是西街刘管事叫的,说府上缺人手搬酒坛子……”她声音刻意放得粗哑,还带着点外地口音。
那家丁又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二人衣着破烂,神情瑟缩,确实像是做粗活的下等人,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手脚麻利点,别冲撞了贵人!”
“是,是!”王熙月连连点头,拉着周子安,快步走进了那扇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朱漆大门。直到走出十几步,融入府内更为拥挤忙碌的人群,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进是进来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林府内更是灯火辉煌,恍如白昼。庭院开阔,此刻摆满了宴席桌椅,丫鬟侍女如穿花蝴蝶般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其间。主宴厅内更是人头攒动,丝竹悦耳,劝酒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两人不敢靠主宴厅太近,那里目光太多。他们约定分头行动,周子安去仆役聚集的后院、厨房附近探听,王熙月则在外围花园、回廊等处,借着收拾杂物、添灯油等由头,仔细观察那些在厅外三五成群、相对自由交谈的宾客。
她压低帽檐,将自己尽可能隐匿在阴影和忙碌的仆役之中,一双清亮的眼睛却如猎鹰般,锐利地扫过一张张或矜持、或得意、或带着商人特有精明算计的脸庞。她在心中快速记忆着这些面孔,留意着他们的交谈片段、彼此间的熟稔程度,以及是否有任何异常的神色或举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宴席渐入高潮,厅内的喧嚣一阵阵传来。王熙月在外围并未听到什么特别有价值的内容,大多是关于生意、行情、朝局风向的泛泛之谈,或是互相吹捧奉承。她心中不免有些焦躁,难道今晚真要一无所获?
她借着给一盏廊下灯笼添油的机会,悄悄挪到一处相对僻静、但又能看到主宴厅侧门出口的太湖石后。这里光线昏暗,不易被人察觉。
就在这时,两个身着簇新绸缎长袍、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从侧门走了出来,似乎是不胜酒力,出来透口气。他们走到了离王熙月藏身处不远的一株桂花树下,背对着她。
其中一人左右看了看,见近处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带着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开口:“老李,你说……这回寿宴过后,咱们那事儿……还要接着往下办吗?这都……这都找了多久了,一点影儿都没有。再这么下去,花费且不说,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啊。”
另一个被称为“老李”的男子,闻言立刻警惕地又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带着急切和不耐:“你小声点!这事儿能停吗?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撒出去那么多银子,动了那么多关系,现在说不干?之前的心血不全白费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连带着远处的王熙月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冷意:“再说了,那位……那位大人可是交代得清清楚楚,东西必须找到!活要见……那什么,死也得见着东西!若是办不成,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我的身家性命,全家老小,恐怕都……”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与恐惧,已昭然若揭。
先前那人似乎被吓住了,声音有些发颤:“我……我知道,我知道轻重。可就是……就是觉得太难了,简直是大海捞针……”
“难也得办!”老李咬牙道,语气狠厉,“记住,嘴巴给我闭紧了!今晚之后,一切照旧,加派人手,扩大范围!但务必谨慎,绝不能让人察觉!否则,咱们都得玩完!”
两人又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大概是约定下次碰头的时间地点,声音含糊,王熙月未能听清。随即,他们似乎怕人起疑,又装出寻常醉客闲聊的样子,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生意经,便一前一后,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喧闹非凡的宴厅之中。
太湖石后,王熙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面,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来。方才那短短几句对话,虽然零碎,却信息量巨大!
“找了多久”、“一点影儿都没有”、“花费”、“动了关系”、“那位大人”、“东西必须找到”、“活要见……死也得见着东西”、“走漏风声……身家性命”……
这些词句,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迅速串联起来!这不正符合她对盗墓案的推断吗?有财力支持,有明确目标(找“东西”),动用关系和人力,长期搜寻,涉及高层(“那位大人”),且极度隐秘,怕人察觉!
虽然他们没提“盗墓”、“坟茔”等字眼,但那种秘密的、长期的、不计代价的寻找,以及话语中透出的恐惧,都与盗墓贼的行为模式高度吻合!而且,说话之人,明显是富商巨贾的做派和口吻!
她的推断,很可能是对的!盗墓案的背后,真的可能牵扯到这些看似光鲜的巨商,甚至可能涉及更高的权势!
激动、兴奋、以及一种接近真相的战栗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必须立刻记住那两人的样貌特征!她小心翼翼地,从太湖石后微微探出一点头,目光急切地投向宴厅侧门,试图在进出的宾客中再次辨认出那两人。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焦急搜寻之际,却不经意地,与一道自宴厅内投来的、平静而淡漠的视线,隔着一小段距离和晃动的人影,对上了。
那道视线,来自主宴厅内,靠近主桌的位置。
萧燕之端坐在那里,一身月白锦袍在满堂锦绣中显得尤为清冷出尘。他并未参与周围的喧哗劝酒,只是独自端着一杯清茶,目光原本似乎随意地掠过厅外,却恰好捕捉到了廊下阴影中,那个从太湖石后探出半张脸、神色急切、作小厮打扮的“少年”。
尽管帽檐低垂,脸上沾着灰土,但那身形,那侧脸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清亮锐利的眼睛……
萧燕之握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是她?
那个在怡春院廊下冒失撞到自己的小捕快,王熙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
萧燕之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他看着她迅速缩回头,隐入太湖石后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他知道,自己没看错。
一个小小的捕快,女扮男装,混入林府寿宴……她想做什么?查案?难道她的“巨商大贾”推断,已经查到了林万贯头上?还是说,她的目标,也在这满堂宾客之中?
萧燕之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杯中澄碧的茶汤,水面映出跳跃的烛火,也映出他眼底一丝难以捉摸的幽深。
看来,今晚这寿宴,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