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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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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顺天府衙的捕快班房,在白日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汗味、尘土味,以及劣质茶叶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息。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几张简陋的木桌拼在一起,七八个捕快或坐或靠,围在四周,有的端着掉了瓷的茶缸,有的跷着腿,神态各异。

王熙月站在众人中间,背挺得笔直。她昨夜几乎未眠,反复推敲着茶摊上周子安那句无心之语所引发的思绪,又将连日来勘查的所有细节、卷宗记录、乃至贼人那难以理解的行为模式,在脑中一一排列、比对、串联。此刻,她清亮的眼中带着血丝,但目光却异常坚定锐利,扫过围坐的同僚,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将自己的推断缓缓道出。

“……故而,综合以上诸点,”王熙月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班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盗墓贼开启棺椁,却对其中金银器物分毫不取,其目的绝非谋利。他们将目标精准锁定在近十八年内下葬的坟墓,范围明确,行动统一,显然在寻找某样与时间、或者说与特定死亡年限相关的东西,而非随机盗掘。”

她略一停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经过一夜深思、愈发确信的结论,语气愈发掷地有声:“既有明确目标,又不为钱财,行事还需足够隐蔽,能在京畿之地屡次得手而不露明显行藏……这样的人,绝非走投无路、鋌而走险的寻常盗匪。他们必定——拥有充足的财力物力作为支撑,无需依靠盗墓所得来维持行动,甚至可能视盗墓本身为达成目的的必要‘花费’。”

迎着众人或疑惑、或不以为然的目光,王熙月斩钉截铁地抛出了核心推断:“因此,我认为,这些盗墓贼,极有可能,就隐藏在京城那些家资巨万、背景深厚的巨商大贾之中!唯有他们,才有这等底气,这等手笔,行此等看似无利可图、实则所图甚大之事!”

话音落下,班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但这份寂静并非源于认同或深思,而更像是一种惊愕后的凝滞。随即,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不同角落响了起来。

“嗤——”一个年约四旬、面皮黝黑、留着络腮胡的老捕快率先笑出了声,他放下茶缸,用一种看稀罕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王熙月,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我说王熙月,你个新来的毛头小子,这才当几天差?识得几个字,翻了两本卷宗,就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旁边另一个同样年纪不轻、眼皮有些耷拉的捕快立刻接口,阴阳怪气道:“就是!还巨商大贾?嘿,真敢想!那些个大老爷们,哪个不是穿金戴银、仆从如云,住在高门大院里,吃的是山珍海味,听的是丝竹小曲儿。让他们三更半夜,顶着风寒,跑到荒郊野岭,去刨那些晦气的坟头?还得钻进棺材里去捣鼓死人?哈哈哈哈哈!”

他夸张地笑了起来,引得周围几个捕快也跟着哄笑。

“小子,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吧?”络腮胡捕快摇着头,脸上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富贵老爷,手指头都比咱们腰粗,掉个金瓜子都懒得弯腰捡,会去干这种下九流都不屑的腌臜勾当?图啥?图那棺材板儿够硬,还是图坟地里的阴气够重,能补身子?”

哄笑声更大了。有人跟着起哄:“就是!王熙,你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梦游了?还是被哪家酒楼的香气熏迷糊了,把厨子当成了江洋大盗?”

“我看啊,是急着在知府大人面前露脸,想功劳想疯了吧!”有人低声嘀咕,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王熙月听见。

嘲讽、奚落、不以为然的目光,如同冰雹般砸向站在中央的王熙月。没人相信她这个石破天惊的推断。在这些老捕快眼中,盗墓贼就是穷疯了、胆大包天的亡命徒,与那些高高在上、与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富商巨贾,根本是云泥之别,绝无可能扯上关系。王熙月的推断,在他们看来,不仅是异想天开,更是幼稚可笑,甚至有些哗众取宠的嫌疑。

王熙月的脸颊微微涨红,不是羞赧,而是一种努力压抑的怒气与被轻视的不平。她挺直的背脊微微发颤,紧握的拳头藏在袖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站在她身侧的周子安,看着这场面,脸上露出焦急和无奈。他悄悄伸出手,拉了拉王熙月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恳求的意味劝道:“熙月,算了,算了……你看,大家都不信你。何苦呢?非得跟他们争这个?再说了,你那想法……确实有点……有点太玄乎了。说不定,真是咱们想岔了?咱们还是按部就班,照着以前的法子查吧,虽然慢点,但稳妥啊……”

王熙月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周子安的手。她转过头,一双因为缺乏睡眠而微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周子安,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坚定,亮得灼人。

“我没错!”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却依旧清晰,斩钉截铁,“我的推断,是依据线索、依据逻辑得出的!盗墓贼的行为模式,根本不符合寻常盗匪!他们不图财,目标精准,行动有组织,背后必然有充足的财力支持和人脉网络!除了那些根基深厚的巨商大族,谁有这等能耐?”

她环视四周那些或嗤笑、或漠然、或等着看热闹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但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知道你们不信,觉得我异想天开,觉得我为了出头胡言乱语。没关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算你们所有人都不信,都嘲笑我,反对我,我也要查下去。我会找到证据,我会证明我的推断是对的。不是为了在谁面前露脸,也不是为了什么功劳。”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是为了早日抓到那些搅得亡魂不安、百姓惶惶的贼人,破了这桩连环盗案!我王熙月既然穿了这身衣服,领了这份差事,就要对得起它!”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理会周子安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周围尚未平息的窃窃私语和低笑,转身,大步走出了气氛压抑的班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她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上,竟有种一往无前的孤勇。

周子安看着她离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挠了挠头,一脸苦恼。

……

萧府,外书房。

午后静谧,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轻微的、持续的滋滋声,水将沸未沸。萧燕之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并未处理公务,也未翻阅那些寻骨的卷宗。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叶子已大半枯黄的海棠树上,显得有些空茫。

黑衣下属悄无声息地入内,在堂下站定,垂首禀报。

“少爷,您让查的那人,有进一步消息了。”

萧燕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并未从窗外收回,只淡淡“嗯”了一声。

下属继续道:“那人名叫王熙月,确是顺天府衙上月新补的捕快,籍贯登记在江南,具体州县有待细查。入京后独居在南城一条小巷,平日深居简出,与邻里往来不多。近日,她正全力查探京郊那桩盗墓连环案。”

下属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古怪:“而且……她还提出了一个颇为……奇特的推断。她对同僚言道,认为那些盗墓贼,并非寻常匪类,而极有可能是……京中的巨商大贾。”

“巨商大贾?”

萧燕之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下属身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但旋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淡漠。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捻了捻光滑的页角。

“有意思。”他低语,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为何如此推断?”

“据闻,是根据盗墓贼不取财物、目标明确等特点,认为其背后必有雄厚财力支撑,非寻常人可为。不过,”下属补充道,“她这推断在衙门里无人认同,反遭同僚大肆嘲讽。但她似乎……颇为固执,依旧坚持己见,独自追查。”

萧燕之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着无形的痕迹。一个籍贯不明、新入衙门的女捕快,竟能将盗墓案与“巨商大贾”联系起来……这推断,大胆,突兀,甚至有些荒谬。但不知为何,萧燕之并未像那些捕快一样,立刻嗤之以鼻。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便是这“京中巨商大贾”中的一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阶层看似光鲜体面,其下隐藏的暗流、秘密与手段,远非外界所能想象。为了某些至关重要的目的,行些“腌臜”之事,并非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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