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沁芳园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园子里花草葳蕤,几株晚开的桂花尚存余香,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静静弥漫。石桌石凳摆放在一株老槐树下,桌面光洁,映着天光。偶尔有微风拂过,卷起几片早早泛黄凋落的叶子,打着转儿,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
萧燕之端坐在石凳上,一身月白色的素面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并未束冠,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了发,几缕墨黑的发丝垂在颈侧。他手中握着一只素瓷茶盏,盏中茶汤清亮,袅袅冒着几不可见的热气。他指尖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搭在盏壁上,仿佛感受不到那温度。
他身侧,坐着他的庶兄萧景琰。与萧燕之的清淡素雅不同,萧景琰穿着一身宝蓝暗纹锦袍,腰系玉带,发束金冠,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被富贵浸润出的疏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他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所以说,兄长你如今整日忙于那些商铺田庄的琐事,又心心念念寻那不知所谓的‘骨’,怕是许久都未曾踏足京城那些有趣的地方了吧?”萧景琰语气随意,带着几分熟稔的戏谑,目光在萧燕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打了个转,笑道,“你可知,近日里,怡春院可是出了位了不得的人物。”
萧燕之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茶盏中微微晃动的澄黄汤色上,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天外。对萧景琰口中的“有趣的地方”,他素来是兴致缺缺的。
萧景琰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某种男人谈及此类话题时特有的、压低了的兴奋:“新晋的一位艺妓,名唤柳无骨。嘿,这名字起得就妙。容貌嘛,自然是倾国倾城,更难得的是那身段,啧啧,真真是柔若无骨,翩若惊鸿。听说舞姿尤其绝妙,一曲‘折腰’舞罢,满堂喝彩,京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都快把怡春院的门槛踏破了,就为求她一见。”
他呷了一口茶,摇头晃脑,感慨道:“这柳姑娘,虽身在风尘,性子却傲得很,寻常人捧着金山银山去,也未必能得她一个正眼。这名字……柳无骨,无骨……倒也贴切,又透着那么点别致的意味,是不是?”
“无骨”。
这两个字,平平常常,甚至带点风月场中刻意的香艳与矫饰,就这么顺着萧景琰带着笑意的嗓音,轻轻巧巧地飘进了萧燕之的耳中。
萧燕之握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连他腕上宽松的袖口都未曾有分毫颤动。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此刻,那浓密的睫羽,似乎也微不可察地颤了那么一颤,像蝶翼掠过平静的水面,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眼底深处,某种沉睡了许久的、或者说一直蛰伏在冰冷表象下的东西,被这两个字轻轻触碰,骤然掠过一丝极淡、却极其锐利的探究。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捕捉。
然而,他的面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淡漠。无波无澜,如同结了薄冰的深湖,映不出丝毫情绪的倒影。甚至连握着茶盏的姿势,都没有改变分毫。
萧景琰犹自说得兴起,并未察觉兄长这瞬息间的细微异常。他见萧燕之依旧沉默,只当他是对此类话题不感兴趣,或是身体不适又犯了懒怠,便笑着凑近了些,调侃道:“怎么,兄长?可是听我说起这位柳姑娘,也生出几分兴趣了?你若想去瞧瞧,为兄倒是可以引荐。虽说那柳无骨架子大,但凭咱们萧家的名头,总该给几分薄面。”
萧燕之终于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远处一丛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修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过于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光晕,俊美得不似真人,却也冰冷得缺乏生气。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冽,无半分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悸动从未发生。
“无事。”他道,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过听闻这名字……确有几分奇特。”
略一停顿,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才接着道,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倒想一见。”
萧景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素来对风月场所避之不及的兄长,竟真的会接这话茬。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促狭:“这才对嘛!人生在世,何必总拘着自个儿?兄长你早该出来走走了。放心,包在我身上!”
萧燕之不再言语,只将盏中剩余的、已然微凉的茶汤缓缓饮尽。放下茶盏时,瓷底与石桌轻轻相触,发出“磕”一声轻响,清脆,却又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
午后未时三刻,萧府大门前。
两匹骏马已备好,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神骏非凡;另一匹则是枣红色,毛色油亮,亦是难得的好马。萧燕之已换了一身外出常穿的素色云纹锦袍,外罩一件同色薄氅,更显身形挺拔清瘦。他无需小厮搀扶,只轻轻一按马鞍,便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白马,动作流畅,不见丝毫病弱之态。只是上马之后,他轻轻拢了拢氅衣的襟口,似乎有些畏风。
萧景琰也上了枣红马,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他理了理缰绳,侧头对萧燕之道:“兄长放心,怡春院我熟门熟路,与那鸨母也有几分交情。柳姑娘虽有些性子,但今日既知兄长愿往,我早让人去递了话,定能让她出来见上一见。这京城里,能让柳无骨破例相见的,可没几个。”
他说得颇有把握,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对风月场所的熟稔与隐隐的优越。
萧燕之端坐马上,身姿笔直,闻言并未接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他抬手,轻轻一抖缰绳,白马便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沿着府前干净的青石路向前行去。午后的阳光将他素色的身影拉得细长,明明行走在喧嚣的街市边缘,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车马人声、市井烟火,都隔绝在外。那份清冷孤高的气度,与这准备前往秦楼楚馆的行径,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费解的矛盾。
萧景琰赶忙催马跟上,与兄长并辔而行,口中依旧絮絮说着些京中趣闻,或是怡春院近日又出了什么新花样。
萧燕之目光平视前方,面容沉静,似乎对萧景琰的话并未入耳。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无骨”。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盘旋不去,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已平复,那石子却沉在了水底。他缺失的肋骨,是缠绕他多年的梦魇,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任何与之可能相关的线索,哪怕只是名字上一点虚无缥缈的牵连,都足以让他从惯常的冷漠中,分出一缕心神去探究。
此去怡春院,并非为了什么倾城之色,亦非为了什么柔媚身段。那名为“柳无骨”的女子,究竟是何人?这名字,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与他苦寻不得的“骨”,是否真有那冥冥之中的一丝关联?
他需要亲眼去看一看。
怡春院位于京城东城,并非最喧嚣的坊市,却自有一番闹中取静的意味。朱门绮户,门楣上悬着黑底鎏金的匾额,“怡春院”三个字写得风流婉转,却不显俗艳。门前并无寻常勾栏瓦舍那般招摇的灯笼与浓妆艳抹的揽客女子,反而收拾得颇为齐整,两尊石狮蹲守两侧,颇有几分气派。
此刻虽只是午后,并非此类场所最热闹的时辰,但门前已是车马络绎。多是装饰华美的马车,或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子弟,三三两两,谈笑而入。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从院内高楼中飘出,调子清越婉转,并不喧闹,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迎合文人雅士品味的“雅致”。
萧燕之与萧景琰在门前下马。立刻有伶俐的小厮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接过缰绳,口中道着“萧二爷您来了”,目光在萧燕之身上飞快地扫过,虽不识得,但见其气度不凡,与萧二爷并肩而来,便知绝非寻常人物,态度愈发恭敬。
萧燕之立在门前,并未立即举步。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鎏金匾额,扫过精致的门楣,扫过来往那些或矜持或放浪的客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好奇,也无厌弃,只有一片惯常的淡漠。然而,若有人能直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或许能从那古井无波的深处,窥见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审视。他在衡量,在观察,在判断这“怡春院”,以及其中那位“柳无骨”,是否值得他踏入此间。
萧景琰已走到他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兄长,里面请。我早已让人通传过了,柳姑娘此刻应在‘听竹轩’相候。”
萧燕之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撩起素色氅衣的下摆,迈步踏入了那扇朱漆大门。萧景琰紧随其后。
门内景象,又与门外不同。并无想象中莺莺燕燕、脂粉扑鼻的场面。庭院颇为开阔,引了活水,做成曲池,池上架着精巧的石桥。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檐角飞翘,回廊曲折。时值秋季,院中植着不少菊花,正开得热闹,金黄淡紫,点缀其间。往来穿梭的,多是身着淡雅裙衫、举止温婉的侍女,手捧茶盘果点,低眉顺目,脚步轻盈。丝竹声与女子的浅笑低语从不同的楼阁中隐约传来,却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并不扰人。
这里不像一个声色场所,倒像某个富贵人家的别致园林,只是空气中弥漫的,除了花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暖香,以及一种更为隐晦的、金钱与欲望交织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