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显然是熟客,领着萧燕之穿过庭院,绕过一片小小的竹林,朝着深处一座更为幽静的独立小轩走去。小轩匾额上题着“听竹轩”三字,笔力遒劲。
尚未走近,已有清越的琴声,自轩中流淌而出。
琴声泠泠,如山间溪流,又如风过竹篁,带着几分幽怨,几分空灵,在午后安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动人。技法未必是顶尖,但那琴音中透出的韵味,却有种扣人心弦的力量。
萧景琰脸上露出笑容,低声道:“兄长你听,这便是柳姑娘的琴艺了。如何?”
萧燕之在轩外数步处停下脚步。他静静立在那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微微侧首,似在倾听那琴声,目光却已穿过半开的轩门,落在抚琴之人身上。
听竹轩内,陈设清雅。临窗设一琴案,案上置一张古琴,琴身漆色温润。一女子端坐琴后,身着水绿色广袖罗裙,裙裾如荷叶般铺开。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青丝如云,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绾着。纤纤十指,正在琴弦上拨弄挑捻,动作行云流水。
因是侧影,看不大清全貌,但仅那侧脸的轮廓,那抚琴时专注而柔婉的姿态,已足以令人心折。她身姿确实极为柔媚,坐在那里,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与琴、与这满室清雅融为一体。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情态,顾盼间却又隐隐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并非刻意做作,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这份气质,竟与轩外静立的萧燕之,有某种奇特的、遥远的呼应感。
萧燕之的目光,平静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细细打量。柔媚妖娆,姿态若柳,这“无骨”之名,倒也贴切。他心中那点因名字而起的探究,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更深了一层。这女子,看来并非徒有虚名。他需要更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些,或许,还能问上一两句话。
他不再犹豫,抬步,便要向那半开的轩门内走去。
萧景琰见状,也忙跟上,轻声笑道:“兄长,柳姑娘就在里面,咱们过去吧。柳姑娘,萧某携家兄前来拜访……”
他的话音未落。
就在萧燕之即将踏入轩门门槛的瞬间,一道身影,自侧面回廊拐角处,以一种近乎横冲直撞的速度,疾步冲了过来!
那身影速度极快,步履间带着明显的急切,似乎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追踪前方某物某人之上,对周遭环境浑然未觉。眼看就要撞上正背对着回廊、欲进轩门的萧燕之!
萧景琰的惊呼尚未出口。
萧燕之的脚步,在最后一步将落未落之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身避让,只是那一直垂在身侧、虚握着的手,几根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整个人的姿态,依旧是挺拔而松静的,仿佛背后袭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砰!”
一声闷响。
那冲过来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萧燕之的后背上。
力道不小。萧燕之身形只是轻微地晃了一下,如同风中修竹,自然而然地卸去了大部分力道,脚下甚至未曾移动半分。倒是撞他的人,因这反作用力,加之自己冲得太急,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哎哟!”
一声低呼,嗓音清亮,带着明显的痛意,还有一丝未及掩饰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清脆,但又努力压得低沉,显得有几分怪异。
“对不住对不住!”来人站稳,顾不上揉可能被撞疼的肩膀,连忙拱手,语气急切,夹杂着喘息,还有几分不容错辨的泼辣与歉意,“实在对不住!我……在下追踪一名嫌犯,情急之下,未曾留意廊下有人,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海涵!莫要见怪!”
她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般,说完,才仿佛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被自己撞到的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回廊下。
萧燕之在她撞上来时,并未转身。此刻,听到这连声道歉,他才缓缓地,转过了身。
月白色的锦袍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划开一道清淡的弧线。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映入了撞人者的眼帘。
撞人者,正是女扮男装、一身利落素色便服、发丝高束的王熙月。她此刻因疾奔和撞人,脸颊微红,额角沁出细汗,几缕碎发粘在鬓边。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因惊愕和歉疚,瞪得圆圆的。
而她对上的,是一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
眉眼如墨画就,鼻梁高挺,唇色很淡。肤色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冷白,在阳光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淡淡的、没有温度的光泽。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极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些狼狈的身影,却没有丝毫波澜,无惊,无怒,甚至连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微微垂着眼睫,目光淡得像是看着廊外一株无关紧要的竹子,或是地上的一片落叶。
然而,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与淡漠,反而形成了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迫感,让原本心急火燎、满口道歉的王熙月,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一时竟忘了词。她张了张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得毫无瑕疵、却也冰冷得毫无生气的脸,心中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人……好看得过分,却也冷得过分。
而几乎就在王熙月撞上萧燕之、出声道歉的同时,听竹轩内,那泠泠的琴声,戛然而止。
抚琴的柳无骨,停下了拨弦的纤指。她微微抬首,目光越过半开的轩门,望向了廊下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她的目光,先是在萧燕之那清冷绝俗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审视与估量。随即,她的视线,转向了那个撞了人、正一脸愣怔的“年轻男子”——王熙月身上。
柳无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挑动了一下。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眸深处,某种幽微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些许玩味,些许了然,又隐隐藏着一丝冰冷算计的神色。
但很快,那神色便隐去了,仿佛从未出现。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媚的浅笑,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余音。轩内轩外,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王熙月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喘息声,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