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顺天府堂上高悬“明镜高悬”的匾额,漆金大字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黯淡。公案后方的太师椅空着,但一身靛蓝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白鹇的新任顺天府知府赵令泽,却并未落座。他背着手,立在公案一侧,身形挺拔如枪,面容冷峻,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屏息垂手、不敢稍动的衙役、书办、各房经承,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着的怒意。
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只有穿堂风偶尔拂过卷宗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短短旬月之间,”赵令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青砖地上仿佛有回响,“京畿左近,盗掘坟茔、攫扰灵寝的案子,报了不下五起!西郊刘乡绅家的祖坟,东城外乱葬岗几处新冢,前日连南城一个老实佃户家婆娘的坟头,都叫人给刨了!”
他顿了顿,向前踱了半步。靴底触及地面的轻响,让堂下几个胆小的经承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还不算,”赵令泽的语气愈发沉厉,眉宇间凝聚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本府翻阅旧档,竟发现好几桩陈年命案、失踪案,卷宗记录语焉不详,证物线索漏洞百出,分明藏着冤屈!如今外面已有流言,说顺天府治下,白日盗匪横行,夜里冤魂哭嚎,连死人都不得安生!”
他猛地一拍公案边缘,那厚重的木料发出“砰”一声闷响。“本府受皇命,执掌京畿治安刑名,牧守一方。如今却是盗案不绝,冤案沉底,民怨隐隐,朝廷瞩目!尔等各司其职,分领捕盗、刑名、勘查诸事,可有一人,能拿出像样的对策?可有一人,能替本府分忧,擒获那无法无天的盗墓贼,或是厘清一桩陈年冤案的真相?”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从每一个人低垂的头顶刮过。“整日里,不是推诿塞责,便是敷衍了事!若都这般行事,朝廷设此衙门,养这许多官吏差役,又有何用?!”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堂下众人,从品级不低的经承到寻常站班的衙役,个个噤若寒蝉,汗透脊背,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谁都知道,这位赵知府是年初刚由吏部考功司郎中调任而来,据说在都中有靠山,为人刚戾,手段强硬,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撞在他这火头上,轻则申饬罚俸,重则丢官去职,谁也不敢触这霉头。
赵令泽看着这一张张惶恐却未必真有多少愧悔的脸,胸中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但他深知,光发火无用。他强压下怒气,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这群令他失望的下属,径自转入后堂去了。
直到那靛蓝色的官袍衣角消失在通往后堂的屏风之后,堂上凝固的空气才仿佛松动了一丝。众人悄悄松了口气,却仍不敢大声喧哗,各自交换着无奈又苦恼的眼色,垂头丧气地慢慢散去。
捕头李懋是最后几个离开正堂的。他年约四旬,面皮微黑,留着短髭,一身公服穿得还算齐整,只是此刻脸色青白交加,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方才赵知府那番话,虽未点名,但谁不知道近来盗墓案频发,首当其冲担着干系的,就是他这个专司缉捕盗贼的捕头?那些夹枪带棒的斥责,十句里有八句是冲着他来的。
他憋着一肚子火气和委屈,走下正堂台阶,来到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庭院里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白晃晃一片。他眯起眼,胸口那股浊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上头知府大人动辄训斥,将千斤重担压下来,限期破案,却不说人手是否充足,线索从何寻起。底下那帮捕快,除了几个老伙计还算得力,新补进来的多是惫懒油滑之徒,整日只知插科打诨,混着月例银子,真到了用他们的时候,一个个推三阻四,勘查现场走个过场,问询乡邻敷衍了事,能查出个子丑寅卯才怪!
这顺天府捕头的差事,看着有些权柄,实则是个两头受气的火坑。李懋想着,不由暗自咬牙,低低骂了一句粗话。这烂摊子,知府逼得紧,下面人又不顶用,偏偏全要他一个人来扛。
也罢。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沉了下来。一腔火气憋在心里也是难受,回去班房,对着那帮混日子的东西,自有发作的地方。整饬不了京郊的盗墓贼,还管不了手下这几个惫懒货色么?
想到这里,他整了整方才在堂上被自己下意识揉皱的官袍前襟,沉着一张脸,迈开步子,朝着衙门西南角的捕快班房快步走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显是心头火气未消。
捕快班房位于衙门二进西侧,是一排低矮的厢房。此刻日头偏西,正是午后最为闲散的光景。班房内,七八个捕快三三两两散坐着。有的抱着胳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有的凑在一处,拿些劣质茶叶沫子泡了大碗茶,边喝边低声议论着什么;还有的干脆脱了皂靴,晾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
议论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盗墓案。
“真是邪了门了,专挖新坟,还啥都不拿,图个啥?”一个年轻捕快挠着头,一脸不解。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谁知道呢。保不齐是寻仇?可这也说不通啊,那佃户家的婆娘,老实巴交一辈子,能跟谁结下这等深仇大恨,死了都不让安生?”
“我看啊,没准是练那邪门功夫的,”另一个面色发黄、眼袋深重的捕快神神秘秘地接口,“话本里不都写着,有什么采阴补阳,或是炼尸油的妖人,专找新死的……”
“呸!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怪力乱神!”先前那年长捕快啐了一口,却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看了眼门外。
正说着,房门“砰”一声被从外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李懋铁青着脸,大步踏了进来。他目光如电,在房内一扫,将那散漫景象尽收眼底,胸中那股邪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都给我起来!”李懋厉声喝道,声音震得房梁似乎都在响。
打盹的猛地惊醒,喝茶的慌忙放下茶碗,晾脚的赶紧手忙脚乱地套靴子。众人手忙脚乱地站起,在房中空地勉强排成两列,个个垂着头,不敢看李懋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好啊,真好!”李懋走到众人面前,手指几乎要点到站在前排一人的鼻尖上,“京郊盗案闹得沸反盈天,知府大人在正堂上雷霆震怒,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们倒好,一个个在这儿躲清闲!喝茶的喝茶,睡觉的睡觉,哼曲儿的哼曲儿!怎么,是觉着这盗墓贼能自己个儿跑到衙门来投案,还是觉着知府大人的板子,落不到你们身上?!”
他越说越气,在队列前来回走动,脚步声重重踏在地上。“平日里领饷银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快!如今要用你们了,全成了缩头乌龟!勘查现场,你们说没线索;走访乡邻,你们说问不出东西。那要你们何用?嗯?等着贼人把京城周遭的坟头都掘遍了,等着朝廷问罪下来,咱们一起卷铺盖滚蛋,回家啃老米去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前排捕快的脸上,众人将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班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先前那点闲散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我告诉你们,”李懋停下脚步,胸口起伏,目光冰冷地扫过每一个人,“再这般混吃等死,拿不出半点有用的线索,破不了案,休怪我不讲情面!有一个算一个,我去禀明知府大人,统统罚俸!革职!滚出这顺天府衙!”
最后几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几个胆小的捕快,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
一片死寂的压抑中,站在队列最末尾、靠近门边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