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已深,雨正狂。
荒郊野岭,一处被当地人称为乱葬坡的凹地里,暴雨如天河倒泻,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灰暗。风在林间横冲直撞,发出呜咽般的尖啸,仿佛无数亡魂在雨中哀泣。山坡上,那些本就不甚牢固的坟冢被雨水冲刷,露出了些许朽木与破布的痕迹。草木在狂暴的雨鞭下瑟瑟发抖,枝叶低垂,泥水混着腐土,沿着坡道肆意横流。
数匹通体乌黑的健马,此刻正静静立在坡下的泥泞中。雨水顺着马匹精悍的肌肉线条淌下,马鼻喷出团团白气,马蹄不安地轻踏着脚下没过蹄腕的泥浆。马背上的人,皆是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在雨夜里依旧锐利沉静的眼睛。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肩背,却无人动弹分毫,宛如一尊尊融于夜色的雕塑。
为首一人,并未骑马,只是沉默地立在最前方。他身披一领玄色大氅,那大氅的质地似乎极好,雨水落在上面,竟不立即浸润,而是凝成颗颗水珠,滚落而下。他身形挺拔如松,独自站在雨幕的最前沿,檐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坡上那处刚刚被掘开的新鲜土坑,周身的气息比这寒雨更冷。
土坑旁,几名黑衣人正徒手将掘出的泥土回填。坑不深,借着天际偶尔划过、瞬间便被雨幕吞没的惨白电光,隐约能瞥见坑底一团模糊的、裹着破草席的轮廓。无人说话,只有铁锹与泥土摩擦的闷响,以及雨水砸落、狂风呼啸的嘈杂。他们的动作很快,却异常谨慎,每一次覆土都力求均匀,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细的活计。
泥水混着新土,黏腻不堪。一名黑衣人直起身,快步走下土坡,来到那玄氅身影的侧后方,躬身垂首。雨声震耳欲聋,他不得不将声音压得极低,又刻意提高了些,才能确保话语清晰传入前方之人的耳中。
“尊上,”黑衣人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查验过了。坑中是一名年轻女子,周身无显著外伤,不见搏斗痕迹。唯七窍之处,有极淡的乌紫色凝结,虽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但细看仍可辨认。依小的浅见,似是……毒发身亡。”
雨水顺着檐帽的边缘,串成水线,不断滴落在玄氅男子的肩头。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重量,让躬身禀报的黑衣人脊背绷得更紧。半晌,一道冷沉的声音才穿透雨幕响起,语调平稳,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比这夜雨更寒。
“埋妥。”他只说了两个字,略一停顿,又补了半句,“不留痕迹。”
“是!”黑衣人毫不迟疑,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回到土坑边继续劳作。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那冷沉的声音再次自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钉在他的耳中。
“且慢。”
黑衣人立刻止步,回身垂首:“尊上还有何吩咐?”
玄氅男子微微侧首,檐帽下的阴影似乎晃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此事不必私压。你即刻动身,前往顺天府衙,按无名女尸、荒野横死之案,据实报官。记住,是‘据实’,你只是‘偶然’路过此地的更夫,听见野狗刨挖异响,上前查看,发觉是人尸,惊慌之下,特来报官。该怎么说,你自己清楚。”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敛去,没有任何质疑,干脆利落地抱拳:“属下明白!请尊上放心!”
“去吧。”玄氅男子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黑衣人不再耽搁,转身疾步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而上,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破雨幕,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泥水很快便被更大的雨水覆盖,踪迹全无。
剩下的黑衣人继续沉默地填埋土坑,动作似乎更快了些。玄氅男子静静立在原地,抬手拢了拢被风吹得微微敞开的大氅衣襟。冰冷的雨珠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即将被泥土彻底掩埋的土坑,以及坑中那具无名无姓、孤零零葬身荒野的年轻女尸,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微澜。
暴雨依旧倾盆,风穿过乱葬坡上歪斜的残碑和枯木,发出阵阵呜咽,将今夜发生的一切,连同那具女尸的秘密,一起卷入无尽的黑暗与泥泞之中。
……
马蹄踏破深夜的寂静,却不是去往城外,而是拐入了京城内城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规模不大、门庭也并不如何显赫的府邸,门楣上悬着朴素的匾额,上书两个沉稳的大字:萧府。
报信的黑衣人早已换下湿透的夜行衣,穿着一身普通仆役的深灰短打,但发梢衣角仍带着未干的湿气。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小角门悄无声息地闪入。府内廊庑深深,灯火稀疏,值夜的仆人似乎也躲懒去了,只有雨点敲打屋檐和芭蕉叶的声响,单调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