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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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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车熟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前。院门虚掩,里面透出昏黄温暖的光。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走过一段短短的露天回廊,水渍在干净的石板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来到正房门外。

这里是外书房。房门未关,里面灯火通明,与外间的黑暗清冷形成鲜明对比。雕花木格的窗户紧闭着,将风雨隔绝在外。房内陈设简洁而考究,多宝阁上书籍与古玩错落有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临窗而设,案上累着厚厚的账册文书。地上放着一个铜制炭盆,里面银霜炭烧得正红,驱散了雨夜的寒湿之气。

方才在荒郊立于马前、气势凛然的玄氅男子,此刻已脱去大氅与檐帽,只着一身素色云纹锦袍,坐在书案之后。烛台放在案角,明亮而稳定的火光映着他无可挑剔的侧脸。他容颜极为俊美,却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剔透的冷白,眉眼如墨画,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此刻,他正微微垂着眼睫,纤长的手指捻着账本的一页纸,神情专注,仿佛上面记载着天下最紧要的军国大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却也透着一股子难以亲近的疏离。炭火的暖意似乎无法靠近他周身三尺,那份清冷孤绝,比窗外的夜雨更甚。

灰衣仆役——先前的黑衣下属——不敢靠得太近,在门内三步处便停住,躬身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身上的湿气与屋内的干燥温暖格格不入。

书房里并非只有他们二人。一位年约五旬、鬓发已见斑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深蓝缎面夹袄,面色紧绷地立在书案一侧。他眉眼间原本的沉稳此刻已被浓重的愠怒取代,眉头紧紧拧着,目光如刀子般刮在那垂首的仆役身上。

气氛凝滞,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仆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终于鼓起勇气,用清晰却足够恭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人复命。荒郊那具无名女尸,已……已按吩咐处置妥当。顺天府衙那边,也已依命,以更夫路见尸身、惊慌报官为由,据实呈报。”

他特意强调了“据实”二字,说完,便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案后之人,也不敢看旁边老者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翻动账页的细微声响停下了。

萧燕之——案后的锦袍青年——并未抬头,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起一分。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垂眸阅账的姿态,仿佛方才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全然无关、微不足道的小事。唯有那只拈着纸页的、骨节分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让旁边老者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

老管家猛地一步上前,手指几乎要点到那仆役的鼻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颤抖,却仍旧厉如金石:“废物!统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胸口起伏,显然气极:“一桩如此简单的命案,竟也能让你们办得如此拖泥带水,漏洞百出!那女子如何死的?死在何处?为何偏偏出现在那乱葬坡?背后有无牵扯?这些一概不知!你们倒好,只会挖坑埋人,最后还要自家主子来给你们收拾残局,教你们如何去报官!半点分寸都没有,要你们何用?!”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仆役身上。那仆役将头埋得更低,脊背紧绷如铁,却不敢有丝毫辩驳,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的办事不力,请管家责罚。”

“责罚?责罚你有何用!”老管家怒哼一声,重重甩袖。他来回踱了两步,焦躁与忧心彻底取代了愤怒,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愁苦。他终于转过身,看向书案后始终沉默如冰的青年,那凌厉的气势瞬间消散,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少爷……”老管家走近两步,声音陡然低缓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疲惫,“您听听,这办的叫什么事儿。老奴不是怪他们办事糙,是……是心疼您啊。”

他看向萧燕之的眼神,充满了长辈对子侄的关切,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忧虑。“您的身子,您自己最清楚。早年缺失了那根肋骨,元气便一直亏损着,这些年靠着汤药和您的意志硬撑着,可终究是……是空中楼阁,无源之水。老奴瞧着,您这一日弱过一日,夜里咳喘的时候也越发久了……”

老管家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强自忍住,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沉甸甸的:“若是……若是在入冬之前,还寻不到那根‘骨’的确切下落,找不到弥补的法子……这寒气一侵,五脏皆衰,恐怕……恐怕您真的熬不过这个寒冬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颤音。书房里一时静极,只有炭火“毕剥”轻响,映着老管家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和萧燕之在灯光下越发显得苍白透明的脸颊。

萧燕之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老管家字字泣血的忧虑充耳不闻。那捏着账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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