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的痛像钝刀子割肉,一阵一阵的。但更让朝颜在意的,是游走在伤口附近的那一丝清凉:那是她引到体内的灵气,虽然细得像头发丝,却在缓慢滋养着受伤的筋肉。
《隐天诀》的基础篇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这部隐族的至高功法在淬体和隐匿气息上很有独到之处,正适合她目前重伤未愈、又需要隐藏的状态。她摒除杂念,忍着痛维持那微弱的灵气循环,意识沉入半昏半醒的调息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木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朝颜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睁眼。灵气运转被打断了,肩膀的剧痛又鲜明起来。她听到木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闻到那股熟悉的腥臊味:还夹着新鲜的血腥气。
狼妖回来了。他有些狼狈,灰皮袄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他脸上的恼怒似乎被一种焦躁和隐隐的兴奋取代了,绿油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扫过角落里的朝颜。
"还没死?"狼妖嘀咕了一句,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朝颜没受伤的右臂,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朝颜闷哼一声,左肩的伤口被扯到,疼得她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她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抬起眼看向狼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攻击性,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这是一个刚刚差点被杀、重伤虚弱的人类少女该有的反应。
狼妖打量了她几眼,在她苍白但依旧好看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简单包扎却还在渗血的左肩,咧了咧嘴,露出一个难看又市侩的笑容:"模样倒是没损……这点伤,对少主来说不算什么。算你这小娘皮运气好,老子有急事没空料理你。乖乖跟老子走,要是误了事,老子现在就生撕了你!"
他的语气凶狠,但朝颜敏锐地注意到他眼底那丝焦躁。他似乎很赶时间,而且:对她有了新安排。不是立刻杀了她,而是"献"给一个所谓的少主?
"少主?"朝颜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
"问那么多做什么!"狼妖不耐地低吼,但或许是因为赶时间,又或许觉得朝颜已经是囊中之物,还是粗声粗气解释了两句,"老子是西山狼族的,这次出来,是给天魔虎族的凌霄少主搜罗成年贺礼!你算走运,被老子看上了!凌霄少主是这片地界未来的霸主,能伺候他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天魔虎族?凌霄少主?成年贺礼?
朝颜心里又沉了沉。记忆中的知识快速翻了一轮:天魔虎族,妖族里很强大的一支,以战斗力和凶悍著称,占了很大的地盘。而"贺礼"这个词,在妖族把人类当货物的观念里,含义复杂。可能是食物,可能是玩物,也可能是修炼用的炉鼎。
前路依旧暗淡,甚至可能更凶险。但至少不用立刻死在这荒山野岭了。去一个妖族少主的领地:或许危机中还有一线极小的变数。
"我……走不动了。"朝颜低声说,示弱地晃了晃身体,左肩的伤口又渗出些血色。
狼妖皱了皱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确实虚弱不堪的样子,啐了一口:"麻烦!"
他再次化为巨狼,这一次没有叼她,而是伏低身体,尾巴不耐烦地扫了扫,示意她爬上来。朝颜用右手抓住狼背上的毛,忍着痛爬上去。刚坐稳,巨狼便低吼一声,再次狂奔起来。
这次比来的时候更急。狼妖像是拼尽了全力,在崎岖的山林里穿梭,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木变成模糊的残影。剧烈的颠簸让伤口越来越疼,好几次朝颜差点晕过去,只能死死咬着牙,右手抓着狼毛勉强维持平衡。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他们翻过几片茂密的山林,越过一条湍急的大河,周围的风景渐渐变了:山更高更陡,树木更古老,空气里的灵气也浓了一些,但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强大妖族的威压。
第二天傍晚,巨狼终于慢下来。前方出现一片巍峨的山脉,主峰高耸入云,气势逼人。山脚下隐隐能看到高大的石制建筑和连绵的屋舍,形成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但和人族的城镇不太一样:这里的建筑更粗犷,风格狞厉,许多建筑上装饰着兽骨和利齿图腾。城镇上空妖气汇聚,形成淡淡的灰色云霭。
"到了,前面就是天魔虎族的主城:啸风城。"狼妖重新化为人形,气息有些萎靡,连续两天的狂奔消耗不小。他拽着朝颜往城门走去。
城门有十丈高,用厚重的黑铁木做成,上面钉着巨大的青铜兽首门环。守卫是两个身材魁梧、虎头人身的妖兵,披着简易皮甲,手持长矛,眼神锐利,身上的妖气相当于人类练气中后期。
"站住!来者何人?"一个虎妖守卫横矛拦住去路。
狼妖立刻换了副谄媚的表情,点头哈腰:"两位虎爷,小的西山狼族灰鬃,特来为凌霄少主进献成年贺礼。"他把身后的朝颜往前推了推。
两个虎妖守卫的目光落在朝颜身上:那目光不像看人,更像在看一件货物,评估它的成色和价值。朝颜低着头,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
"人类女子?"另一个虎妖守卫皱了皱眉头,"血脉杂,气息弱,还受了伤。这也叫贺礼?"
狼妖赶紧说:"虎爷明鉴,这人容貌很好,而且是完璧。凌霄少主身边总需要些可心人儿伺候。这种货色在人类地界也是难得的,少主说不定图个新鲜。"
先前开口的虎妖守卫哼了一声,又打量了朝颜几眼,挥挥手:"进去吧。去少主的惊雷殿侧殿找管事登记。规矩你知道:要是贺礼不合少主心意,或者冲撞了少主,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小的明白,多谢虎爷!"灰鬃连连作揖,拉着朝颜匆匆进城。
啸风城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热闹。街道宽阔,用巨石铺成,两旁高楼林立。街上的行人形形色色:虎、豹、狼、熊、狐,各种妖族都有,大半保留着部分兽类特征,气息强弱不一。也有一部分完全化为人形,但身上浓郁的妖气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偶尔能看到妖兽拉着的车驾驶过,气势不凡。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血腥味、草药的苦涩、野兽的体味、食物的香气。叫卖声、谈笑声、争吵声混在一起,都带着妖族特有的粗犷直白。路边能看到公开售卖血淋淋兽肉的摊铺,还有挂着人类兵器铠甲的店铺。
这里是一个完全属于妖族的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更加赤裸。朝颜这个人类少女的出现,引来不少好奇、贪婪或不屑的目光。她紧跟着灰鬃,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左肩的伤和苍白的面容让她怎么都藏不住。
灰鬃对这里很熟的样子,带着她穿街过巷,避开最热闹的主街,往城池深处依山而建的一片更宏伟的殿宇走去。越往深处走,环境越清幽,守卫越森严,出现的妖族气息也越强大。
最后他们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宫殿用黑色巨石垒成,檐角像猛兽利爪一样探出,殿门上挂着一块玄铁匾额,三个凌厉的大字:惊雷殿。殿前站着四个完全化为人形的护卫,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刀,至少也是相当于人类筑基期的妖族。
灰鬃更加恭敬了,几乎趴在地上向护卫说明来意。一个护卫进去通传,不多时,一个穿锦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人类模样的老者走了出来。看起来像人,但身上没有妖气,却有一种奇特的灵力波动,像是练了某种特殊功法。
"胡管事!"灰鬃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上前,"小的西山灰鬃,特来为少主献礼。"
胡管事目光淡淡地扫过灰鬃,落在朝颜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性的审视,让朝颜觉得自己被剥开了层层伪装。他看了看朝颜的脸,又瞥了一眼她染血的肩头。
"人类,处子,容貌上等,左肩骨裂,失血较多。"胡管事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件物品的参数,"进献者何人?"
"是,是小人。"灰鬃赶紧说。
"礼单记下了?"胡管事问旁边的妖侍。妖侍点头记录。
"带她去漱玉阁清洗包扎,换身衣服。喂一颗生肌丸,别死了,也别留太难看的疤。"胡管事吩咐完又补了一句,"既然送来了,就先按侍妾的份例安置。少主今夜也许会来看。"
"是。"两个猫耳妖族侍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朝颜。
朝颜一句话没说,任由她们动作。在这里她没有说话的份。胡管事嘴里"侍妾""份例""也许会来看":每一个词都让她的心更冷一分,但也让她更清醒。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一件被献上来、用来"伺候"少主的礼物。
漱玉阁在惊雷殿侧翼,是个精致的小院,比朝颜想象中干净雅致得多,甚至带着几分人族的风格。两个猫妖侍女动作不算温柔但效率很高地帮她洗了身子,处理了左肩的伤口。那颗生肌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迅速蔓延到伤处,疼痛大减,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正在快速愈合。
她们给她换了一套轻薄的浅粉色纱裙:料子很软,但遮不住什么,更像是某种特定场合穿的。长发简单擦了擦,披散在身后。镜中的少女洗净血污后,脸更清楚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像一潭死水。
"在这儿等着,少主若要召你,自会有人来传。"一个猫妖侍女丢下这句话,和另一个退出去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