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醒来时，头像要裂开一样。

头顶是绣着俗艳鸳鸯的帐顶，屋子里满是劣质脂粉和甜腻腻的气味。她躺在一块硬板床上，盖着半新不旧的绸被：这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不，准确说，这不是她"这一世"熟悉的地方。

刚才昏迷那会儿，海量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她脑子里：不属于她，不属于这具才活了十五年的身体。起初是些零碎的片段：云雾缭绕的宫殿群，穿古式长袍的人，小孩的笑声，女人的叮嘱，男人的教诲……然后是一整套知识：势力分布、灵花异草、功法口诀、大陆秘闻……最后是一段反复回荡的话，带着说不清的绝望和期盼：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修炼，变强……成神。全族都在等你……"

"神劫……百万年……封印……"

"隐族……最后的希望……"

疼痛让朝颜蜷缩起来，牙咬得死紧，几乎咬出血。汗浸湿了额发和薄薄的衣衫。她攥紧被褥，指节发白，拼命消化那些足以颠覆一切的记忆。

她是朝颜：自小在慈幼局长大，不知父母是谁。十二岁那年，醉芳楼的老鸨红妈妈看上了她这张脸，把她买了过来，养了三年清倌人，教她琴棋书画、歌舞媚态，就等着她满了十五岁能卖个好价钱。

可她更是隐朝颜：没落神族"隐族"的后裔。她的血脉里流着古老的九品神血。父母、兄姐、全族的人，都在上一次"神劫"降临时被天地大封印封住了。封印只留下了族里十岁以下、没有修为的孩子。要解除封印，除非有人在万年之内修炼成神。否则一到期限，封印里的人会全部化作虚无。

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神族后裔成功成神过。隐族已经挣扎了不知多少代。那些零碎的记忆，是族里长老在最后关头用秘法封进她灵魂深处的。而那段反复回荡的话，是她父母：可能还有兄姐：在被封印前留给她的、最后的嘱托。

"成神……"朝颜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

她一个在妓院里长大的孤女，怎么走那条没人走通过的路？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桃红衫子、脸上糊着厚粉的丫鬟端着铜盆进来，看她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撇了撇嘴："哟，醒了？红妈妈让你收拾精神点儿，今晚可是你的大日子。初夜，妈妈宣传了好久，等着拍出天价呢。"

朝颜松开攥紧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的剧痛渐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清醒。她抬眼看向丫鬟，目光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眼神让丫鬟心里莫名一怵，没敢跟她对视。

"知道了。"朝颜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丫鬟嘀咕了句"装什么清高"，放下铜盆和一套崭新的衣裙，出去了。

朝颜撑着坐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冰凉的水让脑子更清醒了。她走到屋里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五岁，皮肤白得过分，眉眼精致，尤其一双眼睛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可这会儿眼珠子又沉又冷，像结着化不开的冰。嘴唇没有血色，紧抿着。这张脸，确实能让男人掏钱。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发凉：这就是她目前唯一的本钱。靠它能换活下去的机会吗？

记忆告诉她，神族后裔的血脉在修炼淬体期有优势，血脉达到六级就可以直接跳过淬体瓶颈，直达练气。但前提是：她得先活下来，先获得自由，先找到修炼的门路。

醉芳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今晚可能是个机会，也可能是更深的坑。

夜幕降下来，醉芳楼张灯结彩，比平时更热闹了。大堂里挤满了人：脑满肠肥的富商、附庸风雅的文人、眼神精明气度不凡的客人。红妈妈亲自领着朝颜从二楼走下来。

她穿了一套水红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银色的缠枝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乌发挽成精致的髻，只簪了一支玉簪。脸上薄薄施了粉，点了一点口脂，显得娇艳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气怎么也盖不住，反倒给她添了一种孤高的味道，惹得台下的人心里更痒了。

红妈妈堆着笑说了一通漂亮话，然后宣布竞价开始。

"五十两！"

"八十两！"

"一百二十两！"

价格越抬越高，叫价的都是楼里的常客和城里的富户。朝颜垂着眼站在台上，像这些都跟她没关系。她试着暗中运转记忆中那部《隐天诀》的基础篇，感应周围的灵气：这是隐族至高功法的入门，主打一个隐匿，用来感应灵气最合适。

很微弱，但她确实"看到"了：空气里漂浮着各色细小的光点，金、绿、蓝、红、黄……五彩斑斓。这说明她的天赋是真的，那些记忆也是真的。

价格喊到三百两时，争的人少了。在这个小城里，这已经是极高的数目。

"三百五十两。"一个尖利的声音插进来。说话的是大堂角落一个穿锦袍的年轻男人，面色泛着不健康的青白，看朝颜的目光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城守的侄子，有名的纨绔。

红妈妈眼睛一亮。

"四百两。"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个中年商人。

纨绔脸色一沉："四百五十两！"

中年商人犹豫了一下，摇头放弃了。

红妈妈以为价格定了，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

"五百两。"

众人回头，门口走进来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灰皮袄，长相难看，凸嘴尖耳，眼珠泛着绿光，身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腥臊气。最扎眼的是他身后，隐隐有一条毛茸茸的灰色尾巴在摆来摆去。

"妖……妖怪！"有人低声叫了出来，大堂安静了不少，好些人脸上露出怕色。

人族地界不是没有妖族出没，但大多在深山里，这么明目张胆进了人类城镇、还跑到这种场子来的，不多见。看这样子，多半是狼妖。

红妈妈也吓了一跳，但看到对方扔在桌上的一小袋灵石，又强行镇定下来，挤出笑脸："这位……妖爷，出价五百两，还有更高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