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河里出来,大家的衣服都是湿淋淋的,紧紧地贴在身上。
男人们慌忙扫了一眼女人们,就连忙礼貌地把目光别开。有几个人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他们等着身上不再滴水了,才穿上鞋袜,继续往前走。
在这一点上,夏星万分庆幸自己穿了一双沙滩凉鞋。
别人的运动鞋、皮鞋、高跟鞋,一进水就泡得透透的,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地响,鞋里的水挤出来又吸进去,难受得很。她的凉鞋就不一样了,水一冲就过去了,脚上不存水,方便得很。
但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间。湿透了的头发像一条沉重的黑色瀑布,贴在背上,不停地往下滴水。水滴落在石头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恐怕要好一会儿才能干了。
季青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别人的目光。
他的身体离她很近,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那热度透过湿冷的空气传过来,竟让她觉得有一点暖和。
“你身材不错。”他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风从耳边吹过时带来的一个模糊的音节。
“流氓!”
夏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到旁边梳理湿发去了。
她的脸红得发烫,也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因为气。她背对着他,用手把头发一缕一缕地分开,让风吹进来,好干得快一些。
海岛上的阳光十分浓烈。
赤道附近的太阳,跟温带的不一样。它不像是一个挂在天上的圆盘,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把光和热毫不吝啬地倾泻下来。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有一种灼烧感。
约莫十几分钟的功夫,大家身上就都干得差不多了。
稍作整顿之后,队伍继续前行。
刚走没多久,柳娇娇就抱怨了起来。
“这草鞋的底也太薄了,”她皱着眉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踩地雷,“这么硌脚怎么走啊?”
不只是她,丁晓莉也皱起了眉头。
西岛不比东岛。
东岛上都是大块大块的石头,虽然高低不平、大小不一,但勉强还算得上平整。踩上去是硬的,但不硌脚。西岛就不一样了,地上全是枯枝残叶,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但那些隐藏在落叶下面的小树枝、小石头,会透过薄薄的鞋底扎你的脚底板。
她们的草鞋是赶制出来的,鞋底只有薄薄的一层玉米秸,根本挡不住什么。
“习惯就好了。”
季青冷冷地说着,脚步都没停。
他一回头,发现夏星离他不远。
“你过来跟着我,”他说,“别到处乱跑。”
夏星:“……”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拉偏手真的好吗?
迎着众人越来越异样、越来越暧昧的目光,她果断摇了摇头。
“我跟大家在一起就好。”
季青没再说话,继续大步向前。
柳娇娇站在原地,皱眉看着自己的脚。
李义从她旁边过,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要我带着你?”
“不用。”柳娇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李义皱着眉头走了。
魏景辉走过来,柳娇娇刚露出一个笑容,还没来得及开口,魏景辉已经说了两个字:“别掉队。”
说完他就走了。
柳娇娇神色一僵,眼看着断后的魏景辉都走到了自己前面,连忙咬牙追了上去。
“等等我……哎,魏大哥……”
走了约莫几百米的样子,森林就开始茂密起来。
各种从未见过的乔木和灌木挤在一起,像是一群谁也不让谁的孩子。它们的枝叶交错、重叠、缠绕,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花花草草更是多得数不清。有的开着小黄花,有的开着小紫花,有的没有花,但叶子比花还好看,红的、黄的、紫的、绿的,五彩缤纷,像是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彩画。
这个时候,季青的另一面就表现了出来。
他几乎可以叫出每一种植物的名字。就算外界没有的,他也能凭叶片、树枝、花朵的形状,说出这是哪一门、哪一纲、哪一目、哪一科、哪一属。
“这是禾本科的,你们看它的叶鞘,”他指着一株像狗尾巴草但大了好几倍的植物说,“叶鞘边缘是膜质的,叶片主脉明显,这些都是禾本科的特征。至于是哪一属,我还需要再看看它的花序……”
夏星从来都不知道植物种类还会分得那么细!
什么门纲目科属种,她在中学的时候背过,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只记得“界门纲目科属种”这七个字,但具体怎么分、分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虽然这专业性极强的术语大家都似懂非懂,而且这大学教授般的做派很有种装某字母的嫌疑,但大家却都听得十分认真。
因为他能准确地告诉他们,
这种植物有毒无毒。
什么地方可以吃。
果实长成什么样子才算成熟。
那种树木的木质如何,适合做柴火还是做武器。
还有岛上的种种野兽,虽然没有如数家珍,但他能根据足迹、粪便、树皮上的抓痕,判断出是什么动物、什么时候经过、是路过还是在此地栖息。
他还能及时地趋利避害,带他们绕开那些可能有猛兽出没的区域。
他甚至能从松鼠窝里挖出一堆坚果来,分给大家吃。
没有人再怀疑他植物学博士的身份。大家甚至隐隐开始佩服他,他能成为最后的幸存者,不是没有原因的。
对于他们而言,季青简直就是野外求生教科书一般的存在。
有他在,他们在这座岛上活下去的概率,至少翻了一倍。
不知不觉中,季青的第一领导者地位已经无形中确立了。
夏星甚至都有点崇拜他了。
当然,再崇拜,也不会让她忽略这个男人是个流氓混蛋的现实。
两个小时后,夏星的包袱里已经装了二三十个大小野果。
那些野果有大有小,有红有绿,有的像枣子,有的像葡萄,有的像没见过的小番茄。季青说都能吃,但有些酸,有些涩,有些要剥皮,有些要吐核。
包袱背在背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山压在她身上。每走一步,包袱就颠一下,带子勒进肩膀里,越来越疼。
两条腿也好似灌了铅一般。每抬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膝盖在发软,脚踝在发酸,脚底板被草鞋磨得生疼。
她从小体质就弱,体育课从来都是及格线上下徘徊的那种。两个小时的跋涉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更不用说身上还背着十多斤重的东西。
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气都喘不匀了,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季青再一次走到她身边。
“我帮你拿吧。”他说。
“不用,”夏星摇了摇头,“我可以。”
她不想一直被特殊照顾下去。那会让她在大家面前抬不起头,也会让季青觉得她欠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