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旁,魏景辉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他当然知道季青叫夏星过去是什么意思。那两个人都把他当成了某种道具,一个用来演戏的道具。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也说不上有多讨厌。毕竟,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与世隔绝的岛上,他需要季青。
季青需要他,他也需要季青。
这就够了。
他很快就发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残酷局面打击了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在想着各自的事情,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别人。
这场戏,三个主角都是头回上阵,却心有灵犀,配合默契,演技精湛。
奈何,一个观众都没有。
魏景辉把吃剩的玉米棒往火堆里一丢,大步跟了上去。
岛上的夜路不好走。月光被石头和灌木挡住,落在地上只剩下斑驳的碎片。他凭着记忆和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等他追上他们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夏星还在山洞口磨蹭着不愿进去。
“你来啦!”夏星一见到他,立刻笑了起来。
朦胧月色下,她那张清丽面庞上的笑容格外动人,像是夜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季青神色一冷,直接转身进了山洞。
魏景辉则是对着夏星一笑。
“走吧。”
山洞的石壁上燃起了一簇火光。
是季青点的。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根干木柴和一些易燃的干草,用打火机点着了。火光在山洞里一跳一跳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像是三只形状各异的野兽。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
季青用木盘装了几个新鲜的野果,很自然地拿了最好的那个给夏星。
那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果子,拳头大小,表皮是深紫色的,摸起来有点软,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油桃和杏子的混合体。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魏景辉。
“你看起来不像普通武警,”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任务?”
魏景辉被这直白的话语问得一愣。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季青点了点头,继续追问:“他们能找到你吗?”
魏景辉沉默了几秒。
“距离太远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确定。”
季青露出失望的神色。那失望很深,不是那种“你不告诉我我就不高兴”的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乎生死的失望。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一点点冷厉起来,像是一把带血的利刃,冰冷、锋利、咄咄逼人。那一刻,他比魏景辉更像一个铁血军人。
夏星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某种巨大的情绪。像是火山下面的岩浆,虽然还没有喷发,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翻滚、在沸腾、在积蓄力量。
她打了个寒颤。
“那些人的死,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吧。”魏景辉牢牢地盯住季青,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海岛上的天气变得极快。
刚刚还是月明星稀,满天都是亮闪闪的星星,像是一把碎钻石撒在黑绸子上。一会儿的功夫,乌云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涌了过来,厚厚的、黑压压的,把月亮和星星全都遮住了。
狂风大作。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某种潮湿的、泥土的气息。火堆被吹得东倒西歪,火苗忽明忽暗,像是在跟谁搏斗。
季青的神色慢慢缓和下来。
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他温声问夏星:“冷吗?”
夏星赶紧摇头,身子却向后缩了缩。
她会多国语言,经常给一些政客或者公司老总当翻译,早就适应了这种答非所问、似懂非懂的场面。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最好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她。
这是她在那两年的翻译工作中学会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隆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山洞照得雪亮。那一瞬间,夏星看到了两个人的表情,魏景辉是凝重,季青是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她低头咬了一口那油桃似的野果,酸酸甜甜的,汁水很足。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口中有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
“那些人在岛上活了多久?”魏景辉问出了夏星想问但是没敢问的问题。
“不到一年。”
季青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魏景辉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信。
“不到一年?十八个人,不到一年全死了?”
“对。”
“他们到底怎么死的?”
季青露出叹惋而苍凉的神情。那神情很复杂,像是回忆,像是痛苦,又像是什么已经麻木了的东西。
“那些玉米一年三熟,”他说,“哪怕除了播种和收成之外什么都不用管,也足够养活三个人。可是他们总想去西岛找点别的吃的。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我懂。”魏景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保证他们的安全,而是看着他们,别让他们找死?”
这话听起来无比荒唐。
但季青没有反驳。
他似乎是在默认。
那一刻,旁听的夏星有种“他们都疯了”的感觉。
她不懂。如果能好好地活着,谁愿意去找死呢?还是为了口腹之欲?怎么可能?
“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山洞里显得有点突兀,“什么叫‘看着他们别让他们找死’?谁会明知道有危险还去送死?”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魏景辉欲言又止,季青则是摇了摇头。
“你以后就会明白了。”他说。
夏星不喜欢这个答案。
她故意咳嗽了两声,打断这个恐怖而荒唐的话题:“咱们说说西岛的事吧。西岛会不会也还有幸存者?”
“我最初就是落在西岛的。”
季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我今天早上吃了一个苹果”一样平常。但夏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在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她在做翻译的时候观察过很多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小动作。
雨点哗啦啦地落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瓢泼似的往下倒,像是天上有人把一整条河掀翻了一样。雨声很大,大到说话都要扯着嗓子才能听见。
空气中飘来一阵泥土的香味,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新鲜。
魏景辉似乎松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山洞口,静静地站着,看着外面的雨夜。雨水打在洞口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金子。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季青的目光又转向夏星。
他微微一笑,一指那唯一的木板床:“明天有很多事要做,你先睡吧。”
“那你们呢?”夏星有点不好意思。
那张床不大,铺着干草和兽皮,看起来还算舒服。但让一个女人睡床,两个男人睡地上,虽然这很绅士,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季青一指那放东西的木架:“那个就是用床改成的,再改回来就行了。”
他顿了顿,一双黑眸晶亮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性感的笑容。
“如果你一个人睡不着的话,我随叫随到。”
夏星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刚刚升起的那点好感刹那间烟消云散。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坐在了木床上。
随后她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个只咬了两口的野果。心里一烦,她直接把果子丢进了雨幕里。
果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了外面的雨地里,发出一声闷响,很快就消失在哗哗的雨声中。
季青眉毛一挑,笑看了她一眼。
出乎意料的,夏星竟懂了他的意思:那是志在必得的目光。
像是一个猎人看着自己的猎物。
流氓!
夏星又惊又怒,恨不得现在就拿东西把他砸出去。但她不敢,不是怕打不过他,而是怕激怒他。
季青自己往山洞门口走去了。
他和魏景辉相对而立,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雨声太大了,夏星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西岛”、“资源”、“分配”之类的。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不想让她听到。
夏星一阵心烦意乱。
她看了半晌,眼泪忽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
她本应该早就到家了的!
她现在应该是和爸妈在刘伯伯开的餐厅里小聚,吃着上海本帮菜,说说在美国的见闻。吃完饭,一家三口一起散步回家,走在梧桐树下,踩着斑驳的树影,聊着天,笑着。
爸爸会问她有没有谈恋爱,妈妈会嗔怪爸爸“孩子才多大你就问这个”。然后妈妈会拉着她的手说“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然后她会说“吃了吃了,吃得可多了”,然后妈妈会不信,回去给她做一桌子菜。
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呢?!
她试图抹去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像是拧开了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
她慌张地看了一眼洞口。
大雨还在哗哗地下着,雨幕像是从天到地挂了一层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山洞里的火光越来越暗,那两个人影在洞口站着,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雨停。
谁都没有注意这边。
她松了口气,背对着他们在床上缩成一团,任凭泪水流淌。
床板上虽然铺了干草,却依旧很硬。不知道那些干草下面是什么,也许是木板,也许是石板,也许就是光秃秃的地面。硌得她的骨头疼。
脑中也是纷纷乱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她在恐惧中想象出来的。
她又觉浑身酸痛,不知是梦是醒。
恍惚间,似乎有人走了过来。
她没有动。
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山洞里听得很清楚。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此时灯火已灭,山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床前,像一堵墙,把她所有的去路都挡住了。
惊得她立刻坐了起来。
“晚上会有点冷,”季青温和而有磁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将就着盖吧。”
说着,他把一块质地奇怪的布交到她手里,便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了。
那布摸起来很软,很暖,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又像是几层降落伞布缝在一起的东西。她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它散发着淡淡的体温,大概是他一直抱在怀里捂热的。
夏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她看着那个黑影像来时一样轻轻地走远,回到洞口的位置,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心底里亦是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安定。
她躺下来,把那块布盖在身上。
布很暖,带着一点青草和烟火的气息。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但一个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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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山洞里已经多了两张空床。
但季青和魏景辉都不在。
夏星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了看那两张新做的床。床很简单,就是几块木板搭在石头架子上,上面铺了一层干草。但做工很扎实,每一条木头的边缘都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割手。
她穿上鞋,出了山洞。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湿润。昨晚那场大雨把整个岛都洗了一遍,石头是亮的,叶子是绿的,连空气都是甜的。
夏星深深吸了一口,心情不禁好了许多。
她瞭望四周,发现火堆那边有几个人影,便走了过去。
火堆重新燃起来了,火苗不大,但冒出的烟很浓,直直地往上升。旁边堆着一大堆木柴和玉米秆,都是湿的,但被火烤着,发出“嗞嗞”的声响。
魏景辉正往这边搬运木柴和玉米秆,一趟一趟的,每次背上都背着老大一捆。
赵英杰和向齐正在弄玉米和水,他们把玉米从苞叶里剥出来,一个一个地检查,有虫眼的挑出来,好的放进一个大木桶里泡着。
而季青……
夏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正拿着一些树皮和叶片似的东西在编织什么。他的动作娴熟,手指翻飞,像是在做一种很复杂的工艺品。那些树皮和叶片在他的手里变得服服帖帖,一根一根地交错、穿插、收紧,渐渐形成一种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