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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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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细胞在体外环境下表现出异常的活力。这种活力可能是神笔留下的痕迹。也可能不是。我还在分析。”

他把培养皿放回原位,然后从实验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盒子是银色的,表面磨砂,没有标签。他按下盒盖上的按钮,盒盖弹开,里面是一排密封的试管,每一支试管里都装着一小片组织——不是生物组织,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像凝胶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墨问。

“这是我用你的头发提取物合成的一种聚合物。”顾衍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是平静的东西——不是激动,而是“我终于可以展示了”的满足。“你的头发在显微镜下有一种特殊的结构——不是毛发本身的 keratin 结构,而是附着在毛干表面的一层极薄的、类似墨水的沉积物。我把它溶解了,重新聚合,得到了这种东西。”

他用镊子夹起一支试管,对着灯光晃了晃。试管里的凝胶在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金色——不是金属的那种金,而是像琥珀被阳光穿透时的暖金色。

“这是……”

“这是曾经在你体内存在过的那种东西的残留。”顾衍把试管放回金属盒,“你说你把神笔还回去了,但你的身体——你的血液,你的指甲,你的头发——还保留着它存在过的证据。就像一座房子,主人已经搬走了,但墙壁上还挂着相框的痕迹。”

林墨的右手又开始出现那种温热感了。不是错觉,不是心理作用——它确实在发热。从掌心开始,向指尖蔓延,像有人在他的手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温度不高,但很明显。

“你的手在发热。”顾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外面在下雨”。

林墨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收衣服的时候。”

“持续多久?”

“几秒。”

“就一次?”

“一次。”

顾衍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个手持式的测温仪,对准林墨的右手掌心,按了一下。测温仪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数字:36.7。

“正常体温,”顾衍说,“现在是正常的。但如果你再感觉到发热,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答应给你更多的样本了吗?”

顾衍放下测温仪,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林墨。

“你没有答应给我更多的样本。但你来了。”

“我来是因为你去找了周小禾。”

“对。我找了她。我问了她几个问题。”

“你不应该找她。她跟这件事无关。”

“她有关。”顾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她是你改写的第一个事实的受害者。不——你是那个改写的执行者,她是那个结果的承受者。她的父亲因为你而死亡。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即使那个真相无法被任何司法体系认可。”

“你不是要给她真相。你是要通过她给我施压。”

顾衍没有否认。

“你来找我的那天,在湘菜馆,你说你要的是‘答案’。”林墨说,“你现在有了我的样本,你在做实验,你在分析。你已经有了你想要的。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周小禾?”

顾衍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开一道缝。外面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没有散。科技园的建筑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堆沉默的墓碑。

“因为我找不到它。”顾衍说,“那个东西——那支笔——它不在你的样本里。我可以看到它的痕迹,可以提取它的残留,可以合成出一些类似的东西。但那支笔本身,它不在。它像一首歌,我已经听到了旋律,但我找不到唱歌的人。”

“所以你去找周小禾,希望她能把‘唱歌的人’引出来?”

“我不知道我在希望什么。”顾衍转过身,背对着窗,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我做了二十多年医生,见过很多病人,治好了很多,也治死了一些。我一直以为死亡是医学问题——癌细胞、细菌、病毒、器官衰竭。只要找到病因,就能找到疗法。但你的手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死亡可以被改写。不是治疗,不是延缓,是改写。把‘死’变成‘没死’。把‘发生’变成‘没发生’。如果我能找到这种能力的原理,我就能——”

“就能救活所有你没能救活的人?”林墨替他说完。

顾衍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是。”他说,声音很低,“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一个医生想战胜死亡。每个医生都想。但大多数人在某个时刻会接受现实——有些病人救不活,有些事情改不了。我不接受。”

“所以你把我当成了你的实验品。”

“你是唯一的线索。”顾衍走回实验台前,从金属盒里取出那支装有金色凝胶的试管,举到眼前。“我不是要把你关起来。我不是要抽干你的血。我只是想知道——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了,还会不会回来。如果你愿意帮我找到答案,我可以治好你的癌症,可以帮你解决你和周小禾之间的问题,可以给你和你妻子一个安稳的生活。”

“如果我不愿意呢?”

顾衍把试管放回金属盒,合上盖子,按下锁扣。金属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他说,“你的妻子在休息室等你。你回到医院,做化疗,治癌症。你可能会好,也可能不会。你欠周小禾的,你继续欠着。你的右手偶尔发热,你继续忍着。你过你的普通生活。我不会再来找你。”

林墨站起来。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热,温度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他看着顾衍的眼睛——那双在白大褂和银框眼镜后面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你说谎。”林墨说。

顾衍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不会‘不再来找我’。”林墨说,“你手里有我的样本,你已经找到了一些东西,但你找不到核心。你会继续找,用任何你能用的方法。你会去找周小禾,会去找陈伯,会去找乔姐。你会去查晚舟的新身份,会找到她住在哪里,会出现在我们楼下,会敲我们的门。你不会停,因为你想战胜死亡。一个想战胜死亡的人,不会因为我说‘不愿意’就停下来。”

顾衍沉默了很久。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和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远演奏不完的、单调的交响曲。

“你说得对。”顾衍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不会停。但我可以换一种方式。我不找周小禾,不找陈伯,不找乔姐,不找你妻子。我只找你。你每个月来一次,给我一管血,十分钟的谈话。我不要求更多。作为交换,我给你的治疗提供所有我能提供的支持——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理。你不需要再排队挂专家号,不需要再抢PET-CT的预约,不需要再担心住院押金够不够。你的癌症,我会负责。”

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现在已经不发热了,它安静地垂在他身侧,像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无辜的人。

“我要想一想。”林墨说。

顾衍点了点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上次那张一样,白色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他把名片放在实验台上,推到林墨面前。

“想好了,打给我。”

林墨拿起名片,放进口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医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每个人都能改写死亡,那么死亡本身就会变成一个选择。有些人会选择不死,有些人会选择死。到那时候,‘活着’就不再是生命的默认状态了,它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每天醒来,你都要告诉自己‘我选择活着’。你觉得你能坚持多久?”

顾衍没有回答。

林墨走出了410。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他的头顶发出嗡嗡的声音。他走到休息室门口,推开门。

晚舟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屏幕上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嘴巴张得很大,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看着林墨。

“走。”林墨说。

“他说了什么?”

“他给了我一堆选择题。我还没选。”

晚舟拿起沙发上的帆布包,挂在肩上,跟着林墨走出了休息室。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反光很模糊,两个人的影子在金属表面上像两团灰色的雾。

电梯到了一楼。他们走出B3栋。

外面的天比进去的时候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还没有下。科技园的水泥地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光,整个园区像一幅被过度曝光的照片。

“林墨。”晚舟忽然停下来,叫了他一声。

林墨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晚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帆布包的背带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我知道了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的犹豫。

“怎么了?”林墨问。

“我在休息室等你的时候,有个女人进来了。”晚舟说,“她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便装。她说她也是顾衍的合作者,研究的是同一个方向。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的丈夫不是第一个把神笔赶走的人。在他之前还有一个。那个人消失的方式,不是把笔还回去,而是被笔吃掉了。但他没有被完全吃掉。他还剩一样东西——一支右手。那只手现在还活着,在某个地方,不会老,不会死,永远在写字。而顾衍一直在找它。’”

林墨的血在这一刻彻底变凉了。

“那个女人是谁?”他问。

“她说她叫苏镜。”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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