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苏镜
林墨站在科技园B3栋的门口,风从空旷的水泥广场上灌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听到了“苏镜”这两个字,像有人在他耳边点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把他的整个脑子都照亮了。
苏镜。
折叠空间里的那个女人。暗红色的右手,被画出来的存在,在真实之墓外面等他,告诉他“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然后真实之墓崩塌了,他跑了出来,苏镜没有。他以为她消失了,和那些碎片一起被折叠空间吞掉了。但她在这里。在顾衍的实验室里。穿着便装,像一个正常人。
“她还在里面?”林墨转身朝B3栋的大门走去。
“她走了。”晚舟说,“她说完那句话就从休息室的后门走了。我不知道还有一个门,墙壁上有一道缝,推开就是楼梯。她走的时候没有声音。”
林墨站在玻璃门前,门已经锁了,对讲系统的红色按钮不再闪烁,而是亮着恒定的红光——意味着主机关闭了远程控制。他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往里看,大厅里还是没有人,前台桌上的那杯水还在,但苏镜不在了。
“她说她叫什么?”林墨问。
“苏镜。她还说你们见过。在折叠空间里。”
林墨把右手插进口袋里。那只手现在很凉,凉到像握着一块石头。他想到了在折叠空间里见到苏镜的那个场景——她在走廊尽头,右手发着暗红色的光,告诉他她是被画出来的,她在找一个名字,她等了五年。后来真实之墓崩塌,他跑了,他没有回头看她。他以为她不需要被救,因为她不是活人。但也许她比很多活人更需要被救——她是一个被创造出来却没有目的地的存在。
“她没有说为什么来找你?”林墨问。
“说了。她说‘告诉你丈夫,顾衍要找的不是他手上的笔痕,而是另一只完整的手。’然后她就走了。”
另一只完整的手。永远活着,不会老,不会死,永远在写字。
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这是一只普通的手。有温度,有脉搏,有指甲,有掌纹。它会老,会皱,会生病,会在某一天彻底停止活动。它是他自己的手,不是什么神笔的残留。但顾衍想要的那只手——那只被神笔吃掉但没有完全消化、至今仍在某个地方书写的右手——那是另一个人的遗物。一个和他一样被神笔选中、但没有成功逃脱的人的遗物。
“我们走。”林墨说。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和晚舟坐进去。司机问去哪,他说“肿瘤医院”。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科技园的灰色方块变成了老城区的灰色楼房,又变成了医院附近的灰色街道。整座城市都是灰色的,像被一个画家用同一种颜色刷了一遍,只刷了一半,刷子就没墨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住院部的走廊里飘着晚饭的气味——番茄炒蛋、冬瓜排骨、白米饭。林墨走进病房,靠窗的那张床上已经铺好了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张打印的化疗安排表。他拿起来看:明天早上八点,抽血;九点,输注预处理药物;十点,开始化疗。化疗药物:吉西他滨、白蛋白紫杉醇。输注时间:吉西他滨三十分钟,白蛋白紫杉醇三十分钟。输注方式:静脉滴注。
他把安排表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床很窄,床垫很硬,枕头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但翅膀只有一边,另一边被人用白漆涂掉了,留下一块不太均匀的白色。
晚舟把旅行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毛巾挂在床头栏杆上,牙刷放在床头柜上,拖鞋摆在床边的地上,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柠檬水还冒着热气。她把换洗衣服叠好放在床尾,拉过折叠椅坐下来。
“苏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晚舟问。
林墨侧过头看着她。她坐在折叠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老师提问的学生。
“我打算找到她。”林墨说,“她告诉了你关于那只手的事,说明她想让我知道。但她没有直接告诉我,而是通过你转述。为什么?因为她不想见顾衍。她在躲他。所以她在顾衍的实验室里出现,说明她不是顾衍的合作者——她可能是混进去的。她冒险进去,就是为了跟你说那句话。”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你说?”
“因为她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信任。她先跟你说,让你转告我。如果我想见她,我会想办法。如果我不想,她就不需要暴露自己。”
晚舟想了想,点了点头:“所以你要见她。”
“我要见她。她知道关于那只手的事,而那只手可能是顾衍真正要找的东西。如果顾衍找到了它,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苏镜知道。她比我更了解这支笔——不,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他拨了一个号码——不是顾衍的,是陈伯的。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伯,苏镜这个人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伯在抽烟,林墨能听到他吸气时烟头燃烧的滋滋声。
“苏镜。”陈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个很久没尝过的味道,“知道。她是老周的作品。”
“老周?”
“上一任神笔持有者。就是那个被神笔吃掉的人。苏镜是他画出来的。在老周消失之前,他画了苏镜,给了她一个任务——找到那个名字,然后把神笔还回去。老周自己没做到,他以为苏镜能做到。”
“苏镜做到了吗?”
“没有。她找了五年,在折叠空间里进进出出,找到了很多东西,但没有找到那个名字。她找到的不是名字,是老周的手。那只被神笔吃掉但没有消失的右手。它不在折叠空间里,它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自己活着,自己写字。苏镜找到了它,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它藏起来了。”
林墨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她藏在哪?”
“不知道。没人知道。顾衍找了很久,用各种方法逼苏镜开口,她不说。她是被画出来的,不会死,不会疼,不会老。顾衍拿她没办法。所以她还能活着——不,还能‘存在’。”
“陈伯,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是老周的朋友。他在被神笔吃掉之前来找过我,跟我说了苏镜的事。他说‘如果我回不来了,帮我看着苏镜。她是个好孩子,虽然她不是人。’”陈伯的声音变得更沙哑了,像砂纸在摩擦,“我看着他消失的。不是死了,是‘消失’。就像你从纸上擦掉一个铅笔字,擦得干干净净,连橡皮屑都吹走了。但他擦得不够干净——那只手没被擦掉。手留下来了。它从纸上跳出来,变成了一只独立存在的、会写字的手。老周的意识还在那只手里吗?我不知道。苏镜说在,但她不肯说在哪。”
林墨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只只有一边翅膀的鸟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很不真实,像一幅被修改过太多次的画,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陈伯,苏镜怎么联系?”
“她联系你,不是你联系她。她如果想见你,她会出现的。她比任何人都擅长躲藏和出现。她是被画出来的,她可以把自己变成任何地方墙上的一个斑点、玻璃上的一道反光、水洼里的一小块颜色。你找不到她,但她能看到你。”
电话挂了。林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保温杯旁边。杯里的柠檬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柠檬片沉在杯底,像两艘搁浅的小船。
晚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淡蓝色的窗帘合拢的瞬间,窗外的灰白色天空被切断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缝,最后彻底消失了。病房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白墙上、白床上、白床单上,像一间被漂白了的房间。
“苏镜会来找你吗?”晚舟问。
“陈伯说会。”
“那我们就等。”
“等不了。”林墨从床上坐起来,“化疗明天开始。化疗期间我不能到处跑。如果苏镜不在这几天出现,我要在医院里待三天。她会不会来医院?她会不会被顾衍发现?我不知道。”
晚舟走回折叠椅前,坐下来。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膝盖上,但没有翻开。
“那你就打电话给她。”她说。
“我没有她的号码。”
“她给你留了。”
林墨愣了一下。晚舟从书的封底里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比指甲盖还小,折了好几折,折痕很深,像一块被反复折叠过的糖纸。她把纸条展开,放在林墨手心里。
纸条上写着一个手机号码。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很小,笔画很细,像是用针尖蘸着墨水写上去的。字迹的颜色不是蓝色或黑色,而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林墨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输入了这串数字,拨了出去。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苏镜。”林墨说。
“林墨。”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他从折叠空间里听到的那个苏镜的声音。那次她的声音是冷的、平的、像一面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墙壁。但现在这个声音是有温度的,不是热,是凉——像秋天的风,不刺骨,但能让皮肤收紧。
“你在哪?”林墨问。
“你窗外。”
林墨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是拉上的,淡蓝色的布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一面安静的水面。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住院部的外墙,灰白色的,没有阳台,没有窗台,什么都没有。但楼下——四层楼下面的地面上——站着一个人。很小,从四楼看下去像一个黑色的标点符号。但她抬着头,朝着他的窗户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林墨知道那是苏镜。黑色风衣,黑色裤子,黑色平底鞋。和他在折叠空间里见到的那身一模一样。
“你看到了。”苏镜说。
“看到了。”
“你下来。”
“我现在不能下去。晚上九点以后病房锁门。”
“那我上去。”
“你怎么上来?住院部要刷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你忘了我是谁”的笑。
“我是被画出来的。”苏镜说,“我可以从任何缝隙里进来。你病房的门缝够大了。”
电话挂了。林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黑色的身影从地面上消失了。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从有到无,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退后两步,把窗帘留了一道缝。
晚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道缝。
“她真的能从门缝里进来?”晚舟问。
“不知道。但我看过她是怎么从折叠空间里的走廊出现的。不是走路,是‘显形’。像一幅画被从纸的背面推到正面。”
病房的门关着。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块磨砂玻璃,磨砂玻璃后面是走廊的灯光,黄色的,不太亮。林墨盯着那块磨砂玻璃看,看了大约十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敲门声,不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水滴滴入深潭的声音——叮。
门没有开,但苏镜站在了门里面。
她真的是从门缝里进来的。不是挤进来的,是“渗”进来的。她的身体从门板与门框之间的那道细得像纸一样的缝隙里像雾一样飘出来,然后凝聚成人的形状。整个过程大约两秒,快得像眨眼。如果你眨了一下眼,你只会看到门开着,她站在那里,中间的过渡完全看不到。
苏镜站在病房门口,黑色风衣,黑色裤子,黑色平底鞋。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发光——暗红色的光没有了。她的手看起来和任何人的手都没有区别,只是皮肤比正常人白一些,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你怎么进来的?”林墨问。
“走进来的。”苏镜说,“门没有锁。”
门确实没有锁。林墨这才注意到,门只是虚掩着,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关严。苏镜没有用什么超自然的能力,她就是推门进来的。但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已经被“她能穿墙”这个预设给占据了,完全没有去检查门到底有没有锁。
这是一种很精妙的心理操纵。苏镜在电话里说“我从门缝里进来”,然后他亲眼看到她“出现”在门内——但其实她只是利用了他在那一刻的注意力盲区。他盯着磨砂玻璃看的时候,她在走廊里无声地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你骗了我。”林墨说。
“我没有。”苏镜说,“我只是没有纠正你的想象。你自己以为我会从门缝里渗进来,然后你真的看到了。你没有看到的是,门在你‘看到我出现’之前就已经开了。”
晚舟站在林墨身后,看着苏镜。她以前没有见过苏镜,但她听过这个名字。在红色房子的二楼,晚舟说过“苏镜告诉了我一部分”。她们之间有交集,但林墨不知道那个交集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