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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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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实验室

星期一早晨,天还没亮透。

林墨是被冻醒的。秋天的清晨已经有了很深的凉意,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蹬到了地上,他蜷缩在床上,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晚舟还睡着,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左手搭在他的枕头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梦里在握什么东西。

他轻轻地把被子从地上拉起来,盖在她身上,然后自己悄悄下了床。

厨房里很冷。他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把一小锅水烧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抽出一把,放进锅里。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在热泉里挣扎。他往锅里加了一点盐,又打了一个鸡蛋。鸡蛋入水后迅速凝固,蛋白像云一样散开,包裹着蛋黄。

他端着面碗回到卧室的时候,晚舟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她已经在看手机了。

“几点了?”她问。

“六点刚过。”

“你煮面了?”

“嗯。”

“你住院还是我住院?”晚舟放下手机,从被子里钻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接过面碗。她低头闻了闻,“没有放盐?”

“放了。可能放少了。”

晚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汤,然后走到厨房,从调料架上拿下盐罐,往碗里加了一小勺。她用筷子搅了搅,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林墨坐在床边,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乱着,嘴里含着一口面汤,腮帮子鼓鼓的。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太轻了——今天是住院的日子,也是去见顾衍的日子。两件事叠在同一天,像两片乌云在天上撞在了一起,不知道会下什么雨。

吃完面,晚舟开始收拾住院的行李。她昨天晚上已经把大部分东西装好了,现在只是重新检查一遍——毛巾两条,牙刷软毛的,拖鞋防滑的,换洗衣服两套,保温杯。她把保温杯拧开,往里面倒了一杯热水,又放了几片干柠檬。

“医院的饮水机可能有味道,”她说,“柠檬能盖一盖。”

林墨看着她把保温杯装进旅行袋,拉好拉链,又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拉链头——昨天崩掉的那个拉链头她昨晚用针线缝住了,针脚很密,像一排整齐的蚂蚁。

“你这个缝得比我画的线还直。”林墨说。

“我比你细心。”晚舟把旅行袋放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只会画直线,我会缝直线。”

肿瘤医院的住院部在门急诊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大楼,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很小,看起来像一座方方正正的堡垒。住院需要先办手续,交押金,签知情同意书。林墨在收费窗口刷了卡,押金两万。卡里的余额从二十一万变成了十九万。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觉得那些数字像沙漏里的沙,正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护士指着其中一条:“化疗可能引起骨髓抑制、肝功能损伤、周围神经毒性、脱发、恶心呕吐等不良反应。您了解了吗?”

“了解了。”林墨说。

护士又指着另一条:“化疗不能保证治愈,可能只是延长生存期。您了解了吗?”

“了解了。”

“那在这里签字。”

林墨签了自己的名字。手很稳,没有抖。

办完住院手续,护士带他去了病房。三人间,他在靠窗的位置。病床很窄,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床头柜是铁皮的,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水壶。窗帘是淡蓝色的,拉了一半,能看到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旧海绵。

另外两张床都有人。靠门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像刀削过的木头,身上盖着被子,露出来的手臂上扎着留置针。他的家属是一个中年女人,可能是他女儿,正坐在床边削苹果。中间那张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上有压痕,说明主人刚离开不久。

“你先把东西放好,”晚舟把旅行袋放在床头柜旁边,“我去问问护士,能不能换到单人间。”

“不用。三人间挺好。”

“哪好?吵,没有隐私,你晚上睡不着。”

“那正好。睡不着可以听别人打呼噜。”

晚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但没再坚持。她拉过床头柜旁边的那把折叠椅,打开,坐了下来。椅子是铁的,坐垫很薄,她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你坐得舒服吗?”林墨问。

“不舒服。但这种椅子本来就是给家属坐的,不是让人舒服的,是让人不会睡着的。”

“你可以回去睡。我今天只是办住院,明天才开始化疗。今天没事。”

“我知道今天没事。但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发呆?”

“我可以画画。”

“那你画。我给你削苹果。”晚舟从旅行袋侧面的网兜里掏出一个苹果和一把折叠水果刀,开始削皮。她削得很慢,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从头到尾没有断。她削完的时候,苹果皮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条红色的蛇。

她把苹果递给林墨。林墨咬了一口,很脆,很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林墨。”晚舟忽然叫他。

“嗯。”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化疗。”

林墨嚼着苹果,想了想。他想到那些他看过的、关于化疗的纪录片——光头的病人,挂在输液架上的药袋,呕吐,脱发,指甲变黑,嘴里长满溃疡。他想到自己的头发会掉光,想到自己可能会吐到胃痉挛,想到自己可能会瘦到皮包骨。他想到晚舟会看到这一切。

“紧张。”他说。

“我也紧张。”晚舟把水果刀折好,放回口袋,“但我更紧张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顾衍。

住院手续办完了,化疗明天才开始。他们有半天的时间去见那个医生。

中午在医院食堂吃的饭。食堂在地下一层,空气里弥漫着饭菜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晚舟打了两份套餐——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米饭。她用筷子把红烧肉里的肥肉夹到自己碗里,把瘦肉留给林墨。林墨说“你不用这样”,她说“你化疗需要蛋白质,我不需要”。

吃完饭,他们出了医院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城东科技园。

城东科技园是一大片灰色的建筑群,楼不高,但很密集,像一排排刚浇筑好的水泥方块。没有树,没有花,只有大片的水泥地面和偶尔几辆停在路边的车。园区里很安静,看不到什么人,每一栋楼的门禁都很严,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顾衍发来的地址是B3栋,在园区的东南角。这栋楼比其他的更矮,只有四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窗户很小,像一座被压扁了的碉堡。楼前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牌号林墨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顾衍的。

“到了。”林墨说。

他和晚舟下了车。出租车开走了,尾气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留下一小团黑色的烟。

B3栋的大门是玻璃的,但玻璃很厚,几乎是半透明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门旁边有一个对讲系统,屏幕是黑的,只有一个圆形的按钮在闪烁红光。

林墨按了按钮。

几秒钟后,对讲系统里传来了顾衍的声音:“上来。四楼。”

玻璃门“咔嗒”一声开了。

他们走进大楼。大厅很小,只有一张前台桌子和一把空椅子,没有人。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电梯在走廊尽头,也是一扇玻璃门,同样需要刷卡。但电梯门在他们走近的时候自动开了——顾衍在上面远程控制了它。

电梯里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块触摸屏,上面显示着一行字:“请面对摄像头。”林墨抬头看了一眼电梯角落的摄像头,红灯闪了一下。然后屏幕上的字变了:“身份已验证。欢迎您,林墨先生。”

电梯开始上升。

晚舟站在林墨身后,她的呼吸声很轻,但林墨能感觉到她的手指碰了碰他的后背,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四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一扇的白色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401,402,403,一直到走廊尽头的410。每一扇门都关着,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混着一种更淡的、像臭氧一样的味道。

410的门开着。

顾衍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白大褂,和上次的深灰色夹克完全不同。白大褂很新,胸前绣着红色的十字标志,口袋上别着一支笔——不是神笔,就是普通的圆珠笔。他的银框眼镜在白大褂的映衬下显得更亮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却没有任何表情。

“进来。”他说,“你妻子在休息室等。”

他指了指走廊对面的一个房间,门上写着“休息室”。房间里有沙发,有饮水机,有一台电视。晚舟看了林墨一眼,林墨点了点头。她走进了休息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林墨跟着顾衍走进了410。

410不是一间普通的房间。它很大,至少有八十平方米,被分隔成了几个区域——办公区、实验区、储藏区。办公区有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摞文件和一个马克杯。实验区是一排白色的实验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离心机、显微镜、培养箱、冰箱。储藏区是一排灰色的金属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

空气中酒精味更浓了,臭氧味也是。还有另一种味道——一种淡淡的、像烧焦的糖的味道。林墨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的右手在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微微跳了一下。

顾衍走到实验台前,戴上了一次性手套。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台手术前的准备。

“坐。”他指了指实验台旁边的一把圆凳。

林墨坐下来。他离实验台很近,能看到上面放着的东西——试管架、移液枪、培养皿、一盒一次性手套、一瓶酒精、一卷封口膜。还有一个很小的、透明的塑料盒,盒子里放着一片指甲。他的指甲。上面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林墨-指甲-01”。

“你的样本,”顾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保存得很好。零下八十度冷冻,RNA和DNA都完整。”

“你拿我的样本做什么实验?”林墨问。

顾衍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个培养皿,举到灯光下。培养皿底部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些细小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

“这是你的血液样本,”顾衍说,“我提取了其中的外周血单个核细胞,进行了体外培养。培养很成功。细胞活力很好,增殖速度比正常人快一些,但没有达到癌变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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