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曦悲伤而麻木地立在原地。
葛蔓试图伸手碰触她的手腕,被她猛地一把甩开。
谢清商对着女儿缓缓伸出双手,声音干涩:“曦儿,来。”
方曦没有动。她用袖子胡乱地擦干脸上的泪痕,半晌,终于抬起头,直直望向自己的母亲。
“……娘,最难的部分,舅舅已经开口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实情吗?全部实情。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我,我应该知道。”
谢清商伸出的双手在空中微微僵住,然后慢慢地收紧成拳,无力地垂落。
她避开女儿的目光,哑声道:“曦儿,你要知道,你舅舅本是局外之人,有一些事情,他未知全貌,难免有失偏颇。他的话,你不能全信。”
方曦更加执拗地追问:“那就请您……求您,完完整整地告诉我!好不好?娘,我要听您说,完完整整的!”
谢清商沉吟着,声音放得极缓,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温柔:“曦儿,你应该看得出来,你的大哥,在本质上,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他很在乎我们,在乎我们对他的看法,也无比渴望……能在我们身上,得到同等的情感回报。”
方曦无法否认这一点,虽是茫然,仍然点了点头。
谢清商继续道:“你爹骤然战死,你二哥又迟迟下落不明。那段时间,为娘心碎神伤,确实对你、对你大哥的关怀少了许多。你大哥……许是心疼我,不忍看我如此难过,同时,他内心深处,也希望能够得到为娘的多一些关怀,于是他便想了一个……一个糊涂的办法。”
方曦的眼睛逐渐睁大,眼神更加迷茫了。
谢清商的声音放得更柔软:“不是下毒。曦儿,西域荼罗,它本身并不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它只是一种……嗯,一种能令人致幻,让人看到心中所念的药。
“它能让我感觉你二哥还在我的身边,让我在恍惚中,把你大哥错认成你二哥。因为娘心底知道,你二哥没有死,所以在这种幻觉里,我就真的以为你二哥回来了,我也就真的没有那么难过了。”
方曦颤抖着问:“可是……娘对大哥一直也很好啊!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这种……”
她快速地在脑海中思索着合适的字眼,最终找到了一个让她自己都心寒的词:“用这种,几乎是‘偷’的方法,去窃取一份……他原本就有的关怀呢?”
谢清商叹了口气:“也许他想要的,并不是我对‘方见明’的关怀,而是我对‘方煦’的关怀。比起我们实际如何待他,他更在意自己那‘养子’的身份。
“所以,刚发现自己被用了药的时候,我很愤怒。但是冷静下来,我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为了自救,也为了不彻底撕破脸皮,我只能选择通过假死先脱离那个环境。”
方曦无法理解:“他都这样对您了!您还理解他做什么!”
谢清商摇了摇头:“我理解他的初衷,不代表我认同,也不代表我接受他的行为。只是……曦儿,无论他的手段有多恶劣,你细想,他这么做的初衷……不是为了害我。他只是用错了方式,走错了路。”
方曦彻底呆住了。
她发现,在母亲说完这番话后,她心中那刚刚建立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再次变得模糊不清,混乱不堪。
沉默半晌后,她抓住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无法被轻易解释的疑点:“那,大哥囚禁二哥,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清商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件最残酷的事情上,她虽有猜测,但确实仍有诸多关节未能彻底想通,给不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合理”解释。
同时,她也在等,等那个最有资格、也最应该回答这个问题的当事人开口。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面沉默的屏风。
屏风后的人依旧沉默。
方曦也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屏风上:“二哥,你告诉我。”
没有回应。
方曦的眼泪掉得更凶,猛地提高了声音:“方煦!你说话啊!是不是,是不是隔着这道屏风,你就可以安心地躲着,放心地让娘为你伤心,让我为你难过?!如果是因为它挡着你……”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决绝:“那我帮你砸了它!砸掉它,你才能看清楚,你的妹妹现在……到底有多难过!有多绝望!”
说罢,她竟真的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
“曦儿,不要!” 叶舒羽下意识地伸手,稳稳地拉住了她的手臂。
方曦猛地回头,哽咽着说:“舒羽姐姐!你别拦着我!你……你不是也想砸了它吗?!曦儿帮你!我们一起!”
叶舒羽没有与她争辩,而是顺势向前,将情绪失控的少女揽入自己怀中,拍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她缓缓开口,提起的却是一件仿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小曦妹妹,那天,庄主将我们都唤去临渊阁问话,之后,又单独将我留了下来细谈……你还记不记得?”
方曦伏在她肩上,木然地“嗯”了一声。
叶舒羽继续道:“那天,庄主对我说了一些关于山庄的事情,算是机密。我本答应了庄主,要替他保密。但是,今日在座之人,与鹤鸣山庄的关系,都比我要亲厚得多。而这些事情……好像刚好可以解答小曦妹妹你心中的一些疑惑。”
她轻轻拍了拍方曦的背:“我们坐下来,我慢慢说给你听,好不好?”
方曦没有出声反对。
叶舒羽引着她一同坐下,伸手将她被泪水濡湿的刘海轻轻拂到两边,又抽出自己的绢帕为她擦拭脸上未干的泪痕。
“小曦妹妹,谢夫人方才说得很对,谢阁主并不清楚所有的事情,方才又是在盛怒之下,所以他的结论,不一定就是完全正确的。靠着这样可能不够全面的结论,去分析或者判断一个人,并不合适。”
方曦麻木地开口:“但是舅舅说,关着二哥的地牢就在……就在我们山庄里……娘没有否认,二哥也没有否认……没有人,否认这件事。”
“是,没有人否认。因为这件事是真的,地牢确实在山庄后山,所以没有人能否认这个事实。” 叶舒羽握紧了方曦冰凉颤抖的手,“但是,小曦妹妹,你仔细想一想——那个地牢在山庄里,就代表是庄主做的吗?”
方曦猛地抬起头看向她,一脸的不解。
“你再回忆一下,庄主为什么要紧急安排我们所有人,都转移到这栖云别院来呢?”
方曦努力回忆着:“是……是因为后山,后山发生了地陷?”
叶舒羽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对,但庄主亲口告诉我,地陷并非天灾,而是后山荒园之下原本就存在一个不知何人所建的石牢,被人用火药彻底炸毁了,地基塌陷,所以才引发了我们看到的地动山摇。庄主安排去挖掘清理的人,在碎石中,发现了狂刀门的徽记。”
方曦喃喃重复着:“是狂刀门?”
叶舒羽语气无比肯定:“对,狂刀门。并且,庄主根据石牢内的种种迹象,合理地推断出,之前被关押在其中的人,很可能就是失踪的‘丁冲’。他还曾尝试沿着石牢连接的暗道去追查狂刀门的踪迹,可惜,那条密道也因剧烈的爆炸被毁坏得差不多了。所以,这条线索,目前已经断了。”
“真的……是狂刀门,是司徒弘做的吗?”方曦再一次试图确认。
叶舒羽点头:“其实,方才你二哥也说了,抓他的就是司徒弘,你应该也记得的。”
方曦听完,仿佛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松开,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失力地往后仰倒,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九棠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飞身而至,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了软倒的方曦。
谢清商也立刻从座位上站起,看着女儿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后怕。
半晌,她沉沉地开口:“九棠,送曦儿回去休息。葛蔓姑娘,劳烦你一同前往,为她开些安神定惊的方子。”
葛蔓不甚放心地看了叶舒羽一眼。
叶舒羽对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合了一下眼,示意她放心前去。
葛蔓不再犹豫,利落地点头:“好。那葛蔓便先行告退。”
说罢,她便与九棠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起方曦,缓步离开了。
**
经过谢清商刻意的清场之后,觉非堂内终于只剩下了三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暴风雨过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