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透的茶,仰头一口饮尽。空杯被她无声地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震碎了寂静。
谢清商也缓缓拿起手边的盖碗,将碗底那一点早已凉透的残茶饮尽,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舒羽,谢谢你。”
叶舒羽却没有接这句感谢,仿佛依然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链条里。
很快,她开口,继续着之前被方曦打断的未尽的话语。
“方见明说谎了。他推断石牢中关着的人是丁冲的理由,太过顺利成章,严丝合缝得……像是在知道了确切结果之后,才反推出来的。”
她有些无力地倚靠在太师椅宽大的椅背上,眼神放空,望着屋顶的梁柱,声调毫无起伏:“并且,在之前与我的几次交谈中,他曾无意识、却又斩钉截铁地提到过‘丁冲不在狂刀门’。
“还有一次,他甚至直接问我恨不恨丁冲,想不想让他死。当时我便判断,这是一种他潜意识里,确信自己掌握着丁冲生死下落的表现。”
她终于将放空的目光收回:“所以,他一直都知道丁冲的下落。一直都知道,丁冲就被关在一个他能够接触、甚至能够施加影响的囚牢之中。”
谢清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
而屏风之后的方煦,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寒的沉默。
叶舒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端正地坐直身体,睁开双眼,目光如两道利箭,直直射向那面隔绝了真相的屏风。
“你比谁都清楚真相。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外人,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你还是不愿意开口吗?”
屏风后的影子纹丝不动。
叶舒羽冷笑一声:“那天,我试探他,试探方见明。我想知道他对丁冲到底是什么态度,我问他丁冲会不会后悔。他说,丁冲没有后悔,不在乎自由,也不要自尊,只想活下去。他说,丁冲是江湖中最不入流的杀人者,为了求生,可以出卖尊严,出卖血肉,出卖灵魂……”
她以手抵住额头,用指甲一下下戳着自己的眉心,压抑声音中的颤抖,逼迫自己继续开口。
“他说了很多很难听、很残忍的话,可是我没听到,我是——看到的!”
她的声音终究还是颤抖起来:“他的那些话,不是发泄,而是在……在描述一种他曾经亲眼看见,并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的画面。他亲身站在了丁冲的面前,亲自面对、甚至制造了丁冲所有的屈辱——方煦!他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远比你描述的可怕,也远比你曾经推断的可怕,你还不清醒吗!”
谢清商忽然拂袖将手边的盖碗打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惊得叶舒羽一跳,她循声望去,谢清商已转身面对着屏风的方向,直直地盯着那个躲在后面的人。
他依旧躲着,甚至屈起双膝,蜷缩着把自己环抱了起来,依旧一语不发。
叶舒羽垂下头,半晌之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从乙酉年的三月廿一,到戊子年四月廿八。三年,整整一千一百三十个日夜。方煦,就算你不考虑别人,不考虑你娘,不考虑我——你也不打算给你自己这三年一个交代吗?”
这句话,终于也将谢清商彻底带入了那无边的哀伤之中。
她无意识地喃喃着那个日期:“乙酉年三月廿一……乙酉年三月廿一……”
忽然,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方煦,厉声喝道:“乙酉年三月十八,方见明背着你爹离开了山庄!谢允坚不放心,派人跟上,最终他回报,在三月廿一日,方见明在狂刀门总堂见了司徒弘,要求他交出丁冲!”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锐利得几乎要穿透屏风:“我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要么你现在告诉我真相,要么我现在就把方见明召来,让他亲自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方煦终于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阻拦,“别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微弱而干涩,“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就算说了这件事,也是……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要由我来判断!” 谢清商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前提是,我要知道真相!”
方煦垂下眼帘,声音低哑:“母亲不要生气,孩儿……知错了。
“那天,我其实,看见大哥了。当时,我忽然有件急事要找司徒弘商议,临时去了总堂,门口的护卫告诉我他不在。于是我便想离开,却在转身时,看到大哥带着两个人来了。我有些不放心,就暗中跟了上去。
“原来,司徒弘并非不在。大哥和他在密室中谈话,提出了很多条件……所有的条件,都只为了一个要求——要求司徒弘,把丁冲交给他。
“我担心司徒弘会对大哥不利,所有的注意力,都紧紧盯着大哥的四周,完全疏忽了自身的防备。然后,有人在背后,偷袭了我。我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在那个石牢里了。”
听到这里,谢清商猛地侧过头,飞快地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再回过头时,她的脸上已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寒冰:“我知道你还有隐瞒。继续说。”
方煦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天后,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个会无相功的人。司徒弘是和他一起来的。司徒弘说,既然我敢偷听他的谈话,就要听全。
“他说,大哥给的条件,很让他动心,可是和我的功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是,他接受了大哥的部分条件。虽然不会把我交给大哥,但是也不会让我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并且可以保证,我会活得……比死更痛苦。
“而大哥,他,同意了。”
谢清商沉默了。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慌乱地四处张望,努力寻找一个可以固定视线、收回眼泪的焦点,倔强地不想让它们流淌下来。
屏风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方煦用手扶着屏风的框架,艰难地地站了起来。
“母亲,您记得吗?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被囚禁的人,一直只是丁冲。
“关于司徒弘,关于这三年,只能算是我丁冲闯荡江湖的过程中,由于自己的不慎,而引发的一桩……私仇。关于他的复仇,我在牢中之时已经完成,现在只等一个结果。”
“即使,即使大哥,他是囚禁我的共谋,甚至可能是亲手打造了那个牢笼的推手,他的初衷,也都是为了平息他眼中看到的,父亲和您因为‘方煦的死’,而生出的悲哀与愤怒,是……为了给‘方煦’报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转为凄凉:“若是追溯这个仇恨的源头,便是我选择隐瞒了他,关于我假死的事情。
“所以,娘,您明白了吗?
“我不是不想报仇,我是……无仇可报。”
谢清商再也承受不住,猛地伏在身侧的茶几上,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的痛哭。
哭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凄厉得令人不忍倾听。
与这崩溃的痛哭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叶舒羽的静默。
她没有哭,清丽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丝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漠然。
她缓缓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面屏风。
走到屏风前,她停下脚步。上身微微前倾,隔着那层描绘着山水的薄薄丝绢,她的嘴唇,几乎要贴在那后面之人的耳边。
借着谢清商那令人心碎哭声的掩护,她开口了,声音极轻,也极冷。
“从在井下和你重逢的第一天开始,无论是对着丁冲,或者方煦——今天,是我最失望,也是最绝望的一天。
“你继续躲着吧,继续你……兄友弟恭的,温馨梦想。我可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先告辞了——”
她顿了顿,吐出了那个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称呼:“世兄。”
说完,她决然地转身,没有任何犹豫,径自离开了。
将她曾拼尽全力想要拯救的爱人,连同他那固守的绝望与沉默,一同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