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煦的语声未散,叶舒羽却最早从这沉重的故事中抽离出来,沉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原来临渊阁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虽然解读……并不太一致,她也算是误打误撞地猜到了这个名字的来源——临渊羡鱼。
而方见明,却似乎是十分笃定地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八个字钉死在了自己的心里,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感受不到半分松弛与欢愉。
一个人,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怎么能够真正快乐呢?
半晌,叶舒羽惊觉四周过于安静,落针可闻,她才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
一抬眼,便撞进了一道难以描述的目光里——坐在她对面的谢沉璧,正用一种混合了探究、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促狭的眼神看着她。
她有些恻然,不由下意识地转向主位的谢清商,却发现谢清商也在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却多了些许复杂的意味。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叶舒羽僵硬地扫视了一圈,赫然发现——堂中所有人,葛蔓、方曦,乃至侍立在后的九棠,目光都或直接或含蓄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连屏风之后那道视线,隔着那丝丝缕缕,似乎也是落在她身上的。
后知后觉地,刚才听到的一些话像是沸水般滚了出来。
——儿子有心上人了,正打算向她求亲。
——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她那么好一个女孩子。
……
这些隐秘的心事被这样公开出来,而她,似乎就是话题的核心,那个被无限美化甚至神化的女子。
轰的一下,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叶舒羽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控制地涨得通红。
她猛地垂下头,一双无处安放的手只能紧紧攥住袖口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场面。
方煦心想,她大概在害羞。
将所有对话和盘托出,本意只是为了让在场的家人和盟友能够站在更客观、更全面的角度去理解过去的每一个抉择,却未曾料到,那其中夹杂的私密情感,会在此刻成为令叶舒羽如此难堪的源头。
大约是远离人群、独自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他对于旁人情绪的感受和体谅,似乎真的变得迟钝了。
方煦清了清嗓子,刻意地提高了些许音量:“后来,父亲与我讨论详细的计划执行时,考虑到大哥的情绪,我们便决定,对他隐瞒此事。”
停顿片刻,他的声音转向另一边:“还有,曦儿,当时决定瞒着你,也绝对不是出于对你的不信任,只是不忍让你过早承受这些。”
这番转折略显生硬,却是有效的。
方曦急急地开口:“嗯!二哥,我都明白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你真的不必介怀!”
谢沉璧也将探究的目光从叶舒羽身上移开,转向了屏风:“那当日的比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丁冲,还是方煦?”
“是方煦。考虑在这次计划中,方煦的尸体是最重要的,所以我用方煦的身份出现,再让韩叔易容假扮成丁冲,完成了那场比试。”
叶舒羽一直强装镇定,不想再被人注意,可是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
方煦是制定并执行了这个计划,他的解释绝对不会有错。
那么……
叶舒羽轻咳一声:“方见明庄主曾告诉我,先庄主查到,是有人在比武前事先偷袭了你,令你身受重伤,才会最终败给‘丁冲’。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方煦的回答没有犹豫,“伤也是真实存在的。但这场偷袭,原本也是我们设计的。一是为方煦输给丁冲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二来,在必要的时候,这场偷袭可以拿来当成对狂刀门发难的借口。”
谢清商忽然开口:“是谁伤了你?”
方煦沉默了一瞬:“是……我爹。”
“什么?!”
方煦有些心虚,声音莫名地低了下去:“爹说,怕我弄得不够像,伤不到位,比武时的凝滞骗不过观战的高手,索性,他就……他就自己动手了。”
谢清商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她能想象出丈夫当时那副自作聪明的愚蠢表情。这个武痴!这个为了计划什么都不顾的混账男人!
然而,这股怒气才刚刚升起,她猛地想起——
这个混账男人,已经不在了。
他再也无法站在她面前,接受她的嗔怪与质问。
汹涌的难过瞬间席卷而来,她鼻尖发酸,只能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将那无处宣泄的情绪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方煦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后来,我终于如愿,被司徒弘亲自召见。出乎意料的是,交谈之下,我们竟发现彼此在武学见解、甚至一些……不那么循规蹈矩的想法上,有些意趣相投。
“但是,不知为何,他却从未完全实践万古狂刀榜上的诺言。除了第一次召见我时,他大手笔地直接给予了榜上承诺的万金赏格,在职位上,他却从未有过任何提拔我的举动。我‘丁冲’,始终只是一个得他青眼、却无实权的特殊门人。”
谢沉璧喟叹一声,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你们父子这一遭苦心谋划,甚至搭上了你‘方煦’的身份和名声,岂不是……白瞎了?”
“不,”方煦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谢沉璧有些反应不过来:“可你的副门主也没拿到啊?”
方煦道:“那是虚的。我与司徒弘达成那般程度的深交,能够几乎无阻碍地接触到他,聆听他许多不为人知的想法,这本身,已经是远远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职位,反而是次要的,甚至是容易引人注目、增加暴露风险的累赘。”
谢沉璧嘿嘿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方煦继续道:“在那大半年里,我利用司徒弘对我的信任,接触并收集到了大量关于狂刀门据点分布、人员构成的秘密情报。我将这些情报,分批通过不同的渠道,匿名发送给了一些与狂刀门有利益冲突的江湖势力。
“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狂刀门中等及以下规模的据点,被各方势力清算了一半。而司徒弘,虽然暴怒如狂,但对于泄密之人的身份,却始终毫无头绪。”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可是越到后来我越奇怪,狂刀门已经被搅和成这样,明面生意也乱七八糟了,那些据点居然能很快恢复,甚至还在继续扩张……他们的银子好像怎么也花不完。我爹也反复交代,让我想办法查清楚他们真正的钱袋子到底在哪里,我却迟迟没找到。”
谢清商坐在上位,此刻,她毫无阻隔地看到了儿子略带遗憾的笑容。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你既然做得如此隐秘,他为什么还是注意到了你,还把你囚禁起来的?是你的身份暴露了吗?”
方煦敛起脸上的笑,沉默了。
听到母亲口中吐出“囚禁”二字,方曦心中生出无数可怕的联想。她下意识地看向屏风,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依旧牢记着母亲的叮嘱,没有问出口。
“首先,有一点是非常确定的。”方煦终于开口了,语气异常地冷静,“我的真正身份,自始至终,从未暴露。被司徒弘囚禁的,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丁冲’,而非‘方煦’。”
谢沉璧眉头紧锁:“那,原因呢?司徒弘既然视你为友,又未曾发现你的身份,为何突然翻脸,行此囚禁之事?”
方煦不答反问:“舅舅通晓武林百家旧事,对‘无相功’,可还有印象?”
“无相功?” 谢沉璧面色骤然一凝,“无相功……诡异阴毒,效仿水蛭,能缓慢吸取他人内力化为己用,亦能如同货物般被转移、灌注给特定之人。所以,无相门人被疯狂争夺、囚禁、利用,二三十年前应该已经灭门了,其所遗功法,也应当早已失传才对——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方煦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无相门人并未彻底灭绝。至少,还有一个传人,被司徒弘找到了。”
“什么?!”谢沉璧霍然变色,“这怎么可能?!无相功有传人?他……他吸你内力了?”
谢清商却已经连震惊都不能了。
她脑海中只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夜多位大夫为方煦会诊后,那些语焉不详却又指向明确的诊断——极其频繁、剧烈的收放抽取。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那不是伤病,那是长达三年、持续不断的内力被强行吸取后留下的可怕后遗症!
想通了一切,谢清商全身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她猛地伸手扶住座椅的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入木质之中,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试图通过深深的呼吸来压制心口的痛楚与愤怒,尝试放松自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母亲的痛苦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方煦的眼底,在他心中砸出了钝钝的痛。
他忽然不想再说了,不想再将这些血淋淋的细节剖开,不想再用自己的苦难去凌迟已然心力交瘁的母亲。
没有必要,完全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痛苦里。
他垂下头,将那未尽的、最黑暗的真相慢慢地咽回心底。
然而,就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中,他却再次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异乎寻常的平静与坚定,清晰地传来。
“阿煦,”谢清商唤道,“说下去。”
方煦慢慢抬起了头,母子二人遥遥相望。
他们之间没有间隔。
方煦看清了母亲强撑的脆弱,谢清商看到了儿子的痛苦与挣扎。
谢清商静静地看着他,再次重复:“说下去。”
方煦颓然地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内力,源自我少时自创的一套内功心法。其特性是,能在短时间内,消而复涨,循环往复。这个秘密,不知何故,被司徒弘知晓了。他命人打晕我,将我关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地牢之内。此后三年,那个修习无相功的人——我叫他‘水蛭’。这个水蛭,会定期来吸取我的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