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煦秘密回到山庄时,方见明竟出乎意料地不在庄内。
一同用过一顿简单的午饭后,父子二人移步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宣纸和典籍的书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
书房中央,一方紫檀木棋盘已然摆开,黑白二子静待对弈。
手谈之时长谈,是父子二人多年来的默契。
方晏在主位坐下。
他左侧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茶盘,青瓷茶杯中茶汤清亮;而方煦这边,则只摆了一杯清澈的白水,以及一小碟看起来卖相……颇为朴素的米糕。
方煦执黑,先行落下一子在己方的星位上。
“怎么我有那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大哥居然正巧不在?”
方晏亦在己方星位从容落子,嗤笑道:“也不是那么巧。你大哥出门游历,也有两三个月了。好学不学,倒全跟你学了去,这几年也是三不五时就几个月不见人影。”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摇头叹息:“一个两个的都是不着家的主,中秋团圆夜都不回来。你娘心中挂念,亲手做了好多月饼,最后没人吃,全逼着我一个人消受了,腻得我……都是你们这些死孩子闹的。”
方煦轻笑:“哦?若我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娘亲,您猜一猜,在往后的岁月里,您还能不能吃到她亲手做的月饼?”
方晏执子的手一顿,抬眼瞪向儿子:“你敢说一句试试?”
方煦立刻从善如流地举手做投降状:“不敢不敢,父亲大人息怒。”
方晏哼了一声,放下茶杯,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还是你大哥比你强些。他中秋虽不归,起码还会提前写一封家书回来,让你娘安心。你呢?”
他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语气带着调侃:“哼,说不见就是不见,滑溜得像泥鳅入海,音讯全无,家书?想都不要想。”
方煦摸了摸鼻子:“找不到自然是有原因的。不写家书,当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爹,您也知道,这一年我不是潜入狂刀门探查底细去了么?写家书……自然是极不方便,也极易暴露行踪的。”
“哦?”方晏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儿子,“探出什么了?”
方煦神色一正:“爹想彻底处理狂刀门这个祸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吧?”
方晏微微颔首:“有过这个心思。但后来我发现,这个狂刀门比我以为的要有意思,它最长的那些触角,不在江湖,而在更深的地方。所以,现在,比起灭了它,我对深挖它的兴趣更大一些。”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着。
“而且,那个司徒弘不是弄了个什么万古狂刀榜,向全江湖宣战了么?他要自寻死路,自然有人容不下他,鹤鸣山庄倒也不必急著做这个出头鸟,等着打扫战场就好。”
方煦接口道:“儿子此次回来,也正是为了这个万古狂刀榜。”
“哦?”方晏抬眼,“有什么想法?”
方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爹,您不觉得这个万古狂刀榜,有点蹊跷么?”
“怎么个蹊跷法?”
“榜上所列五大世家:天刀山庄的韩江岳,无碑楼的纪迁,烈阳宗的游十五,还有水阁云天的朱恪。他们对内对外,都是名正言顺、板上钉钉的少家主,是下一代的继任者,毋庸置疑——但是在我们鹤鸣山庄,与这个身份对应的,理应是大哥。”
方晏不着痕迹地看了儿子一眼:“没错。”
方煦继续道:“可这万古狂刀榜上,悬赏猎杀的名字,为何却是我方煦?”
方晏缓缓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罐,沉吟片刻后开口:“大致有两个可能。”
“哪两个?”
“第一,司徒弘,或者他背后之人,在针对方煦,针对你本人。”
方煦哼笑一声:“那儿子还真是……倍感荣幸。”
“第二,他在针对我。”
方煦目光一凝:“怎么说?”
方晏的眼神变得幽深:“方见明,代表山庄的继承。而方煦,代表的是方家的血脉。他猎杀方煦,就是要绝我方晏的后。”
方煦正拿起一块米糕要送入口中,猛地被噎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急忙灌了几口清水,才难以置信地说:“怎么绝?就算……就算我死了,不还有一个曦儿在么?真有本事就杀到山庄来,我保证不在他踏进漱玉轩前弄死他。”
方晏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是啊,我们还有曦儿。可是这江湖,有多少迂腐之人,并不把女子当成可以继承家业的人选。在他们看来,杀了你,我方晏便算是绝后了。”
方煦一股无名火起:“荒谬!早晚我要亲自教曦儿习武,让她变得比谁都厉害,到时候让她用这米糕都能砸死那些瞧不起女子的人,看他们还敢不敢小瞧人。”
方晏凉凉地觑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那碟倍受摧残的米糕,慢悠悠地问:“怎么样,这米糕……好吃吧?”
方煦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碟卖相朴实、口感……更朴实的米糕,仔细斟酌着用词。
“这个厨子……火候和用料,怕是还得再练练。”
方晏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很好,我们达成共识了——如果你敢把月饼的事情告诉你娘,我就把你嫌弃米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妹妹。”
方煦看看父亲那姜还是老的辣的表情,又低头看看那碟让他喉咙发紧的米糕,有些迟疑地开口:“这米糕……该不会是……”
方晏含笑点头:“你妹妹在厨房埋头钻研了三天,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我和你娘都没舍得先尝,她就说一定要让她的二哥第一个吃到。”
方煦看着那碟米糕,沉默了。
半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迟疑地开口:“爹,要不……您和娘再努力努力,生几个弟弟妹妹?”
他避开父亲瞬间锐利起来的目光,低声道:“大哥似乎对曦儿有些心结,平日里虽也关爱,但总隔着一层。如果我……如果我将来真的有什么不测,后头也能多几个人,真心实意地好好待她、护着她……”
话音未落,方晏没好气地拈起一粒棋子,精准地扔到他的额头上。
“臭小子!你爹我还没死呢,鹤鸣山庄也还没倒,轮得到你来担心曦儿没人照顾?倒是你,真怕自己被人灭了,就给我争气点,早点找个靠谱的媳妇儿,早点开枝散叶,别整天惦记着让你老子娘这把年纪了还为你操心劳力!”
方煦揉着被砸出红印的额头,垂下眼睑,没有答话。
方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缓和下来。
“本来啊,我知道你韩叔早年偷偷成了亲,有了孩子,心里还一直盼着能和他结个儿女亲家呢。就冲着他那张脸,要是生个女儿,模样肯定差不了。名字也好听,叫韩微,听着就秀气雅致。”
方煦幸灾乐祸般开口:“是啊,韩微的名字秀气雅致,模样肯定也差不了,但你舍得把曦儿许出去吗?”
“谁也不能打我曦儿的主意!”方晏吼了一声,吼完就泄气了,“唉,你说,韩微这么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一看就和我的阿煦很相配,可,他怎么能是个儿子呢?”
他又看了方煦一眼:“我有时候琢磨着,搞不好就是韩锋那老小子,舍不得宝贝女儿,才故意把女儿扮成了儿子,想在我这里蒙混过关呢……”
“爹,您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听到父亲越说越离谱,方煦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他抬起头,脸上之前的戏谑全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儿子已经有心上人了,正打算向她求亲。待狂刀门之事一了,我便回来,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你长大了,懂得为自己打算了,为父很是欣慰。”
方晏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慢条斯理地将被围死的一小片黑子提出。
“只是,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便无需再设什么前提,快快求亲,先娶回来才是正经。一来,让你娘和曦儿也能多个伴,山庄里添些生气,热闹些;二来,你在外行事终究危险,将她放在山庄庇护之下,你也不必时时为她的安危挂心,岂不两全其美?”
方煦的回答几乎是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总要做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好证明我不仅仅能做好方晏的儿子,更能做好方煦这个人,我才能有更多底气去迎娶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她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值得匹配一个……更好、更完整的我。”
方晏的目光中浮现淡淡的赞许,只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很好”。
他又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方才问道:“所以,绕了这么大圈子,你的计划是什么?”
方煦不答反问:“爹,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叫丁冲?”
方晏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听过。这两年在狂刀门那边冒头的一个小子,听说武功不错,行事也有些张狂,还带人挑了咱们风组一条暗线,算个人物。”
方煦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以这个丁冲立下的功劳,却至今连狂刀门真正的外围都挤不进去,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缺一个足够大的功劳。一个足以震动狂刀门核心层,让十二堂、四音使、甚至让司徒弘本人都不得不注意到,并且没有任何中层头目能拦得住、抢得去的大功劳。”
方煦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父亲:“若我告诉您,我就是丁冲呢?”
方晏淡淡地“噢”了一声:“转移和重建那条被你们挑掉的暗线,前后一共花了我三百五十四两银子。这笔钱,就从你来年的压岁钱里扣。”
“好了,不就是三百……”方煦下意识地接话,随即猛地怔住,倏然抬头,对上父亲那双含着了然笑意的眼眸,“爹,您……您早就知道了?我不是让娘帮我瞒着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