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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今是昨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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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晏轻轻哼了一声:“你娘自然帮你瞒得很好,滴水不漏。但是,像丁冲那样横空出世、能力不俗却又查不清底细的人,从他第一次展露出超越寻常门徒的能力时,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甚至……脚底板上有几颗痣,我都一清二楚了。”

方煦下意识地反驳:“我脚心没痣!”

方晏不置可否,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吧,你想杀谁?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确保你的功劳无人能抢。”

方煦心下叹息,胸腔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他一直仰慕、敬畏的父亲。有时会像个老小孩般幼稚,为了一点小事跟他斤斤计较;但更多的时候,这个男人强大、睿智、深谋远虑到令人心甘情愿地拜服。

他收敛心神,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杀方煦。”

这个选择显然完全超出了方晏的意料。

他正准备落子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收回,将棋子攥了在掌心。

“我很有兴趣,听听你的理由。”

“第一,方煦死了,丁冲就拥有了更充足的时间在狂刀门内部行动,直至接触到核心机密。”

方晏颔首:“釜底抽薪,争取时间。这点很重要。”

“第二,鹤鸣山庄是名单上五个世家中风头最盛、实力最强的。杀了方煦,造成的动静足够大,影响力足够深远。有了这份投名状,就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丁冲晋升,他可以直接走到司徒弘面前。”

方晏沉吟片刻,道:“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收益亦然。这点,我勉强可以接受。”

他看向方煦,等待着他后续的话语。

然而,方煦却沉默了。

“没有第三个理由了吗?”

方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中那枚黑子,眼帘低垂:“没有了。”

方晏沉默着将手中攥了许久的棋子扔回手边的白玉棋盒里,双手扣上棋盒的盖子。

然后,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抬头望着挂在书房正面墙上,用遒劲笔力写下的四个字。

中正平和。

阳光照在他不再年轻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而又带着一丝疲惫的轮廓。

良久,方晏沉沉开口:“你谋划得如此周详,考虑了山庄的利弊,考虑了任务的成败。可是,你就没有哪怕一瞬,考虑过,当我与你娘骤然失去一个儿子,当你妹妹骤然失去一个哥哥之后,我们会如何吗?”

方煦手中的棋子骤然跌落。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父亲的背影,语速缓慢而清晰:“爹,终归……死的是方煦这个名字,而不是我这个人。”

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大不了,等一切结束之后,您和娘可以再收养一个义子,还是姓方。又因为思念早逝的儿子,看到新收的这个孩子长得与我有几分相像,心中怜爱,干脆……就还是叫他方煦。”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的侧脸神色,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至于……至于我们自己家里,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是不是?我还是我,只是换了个身份,暂时不能承欢膝下而已……”

方晏猛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没有说话,只是地凝视眼前这个面容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年轻人。

长久的沉默之后,方晏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年,我与韩锋、敬渊、守拙,我们四人,意气风发,是为了共同的理想与信念,披荆斩棘,相约要在这武林中开创一番新气象。

“后来,敬渊走了,选择了另一条路;再后来,守拙战死,他的夫人性情刚烈,殉情而去。收养他们的孩子,我责无旁贷。”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方煦脸上:“这么多年来,我自问,对方见明,我做到了公平,甚至在某些方面,倾注了更多心血去引导、去弥补,我方晏没有亏欠他分毫。

“而我的亲生儿子,你,方煦。你远不至于为了探查一个狂刀门,就要葬送掉自己的一切,哪怕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也不可以!”

方煦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虚弱感。

他强自支撑着身体,双手用力按在冰凉的棋盘边缘,借力站了起来,逼迫自己迎向父亲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将心底那个连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的理由说了出来。

“第三,大哥他……因着被收养的身份,自觉寄人篱下,内心压抑多年。若是方煦不在了,他或许能更自在一些,也能更开心一些。”

“荒谬!”方晏断然呵斥,“他非我亲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看不破,想不通,那是他自己的心魔,是他需要经历的修行,这从来就不是你的错,更不该由你用这种方式来做什么所谓的弥补!”

“但是……”

“没有但是。”方晏强势地打断他,语气凌厉,“你觉得你的父亲老了?糊涂了?看不透你这点小心思?你选择杀死自己,究竟有几分是为了任务,又有几分,是为了你那可笑的心软和你自以为是的成全?”

方煦浑身一震,所有的坚持和伪装在父亲犀利的诘问下轰然倒塌。

他抿紧嘴唇,脸色苍白,半晌,猛地撩起衣袍下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爹!儿子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大哥内心压抑,连带令我也时常感觉不快,甚至连曦儿那般纯善,也免不了受到这种情绪的影响,困于心结,不得解脱!我只想着,既然一件事可以同时解决潜入狂刀门和缓解大哥心结这两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能选呢?但是在这件事中,我只考虑了庄主方晏的需求,考虑了任务的可行性,却……却完全忽略了您作为一个父亲,失去儿子的心情!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不孝!”

方晏久久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这个年轻人的身形如昔,但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少年的全部青涩,变得坚毅而果决。

他长大了,翅膀硬了,正在慢慢飞离他的父亲可以完全掌控、庇护的范围,要去迎接属于他的风雨。

哪怕那风雨是他自己招来的。

方晏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儿子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但目光依旧凌厉如刀:“你知道错了,但是你心意已决,是吗?”

方煦迎视着父亲,没有丝毫犹豫:“是。”

方晏看着他,继续问道:“你决定先不成婚,也是因为考虑方煦这个身份将会死去,不愿让你的心上人刚一过门就背上未亡人的名义,或是卷入这复杂的局面中,是吗?”

方煦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同一个字:“是。”

方晏沉默着,伸出手,为儿子理了理因方才动作而微乱的衣襟,动作缓慢而细致。

“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盯着方煦看了一会,又笑了:“只是,等你回来,别想有什么好听的名字了,我觉得叫方块不错,板板正正,很适合你。”

他拍了拍方煦的肩头:“走吧。算算时辰,你娘和曦儿的午憩应该结束了。你也该去看看她们了,尤其是曦儿,念叨你许久了。”

但是他发现,他拽不动儿子。

方煦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棋盘上,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像极了小时候算计成功时的模样:“等等,爹。这局棋,您输了。老规矩,五百两。我们先把账结了,再去不迟。”

方晏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被拆穿的窘迫,随即恼羞成怒地拂袖:“就那点钱,早就拿去给你填风组那条暗线的窟窿了!多出来的部分,你自己去管风组的人要吧。”

说罢,他不再给儿子纠缠的机会,拂袖便率先往书房外走去。

方煦看着父亲略带仓促的背影,又最后看了一眼棋盘上自己精心布置、终获大胜的局,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上。

是了。

他的父亲强大而睿智,算无遗策,唯独在棋道上,是个不折不扣、输了还常常想赖账的……臭棋篓子。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到院中,阳光洒满庭院。

方晏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主楼上悬挂了数十年的匾额,若有所思。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你说,这个仰鹤楼,以后就改名叫临渊阁,好不好?”

方煦有些莫名其妙:“这名字都传了三代了,您说改就改?”

方晏觑他一眼:“好教你时常看到这个名字,看着我老婆孩子热炕头,心里羡慕,也早点下定决心,别学那傻乎乎看着鱼的,赶紧退回去结网,把你那媳妇儿早点娶回来,给我生个孙子孙女抱抱。”

方煦用一种混合着震惊与悲痛的复杂眼神看了父亲一眼,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转身便往外走去。

方晏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临渊阁这个名字甚是巧妙。

他当即喊来候在远处的管事,随口交代了一声书房改名之事,然後也不再耽搁,快步朝着儿子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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