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今天问我的字写好了没有,他写的字好看。我也想写得好看。”
“今天自己一个人把库房里的灯全部擦完了,以后这些灯就是我擦。”
“主人说等的人会来。他来的时候花会开。我不知道花是怎么开的。但主人要等,我就跟着等。”
林见把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只有半行,墨很淡:
“等了六年。花要开了。他想走。”
林见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内庭那棵树在风里晃了一下,落了一片叶子在石板上。他想起颂吉今年十九岁,来了六年,十三岁来的。颂吉在等什么,没写,但林见知道不是在等自己。颂吉在替帕卡等。一个孩子替另一个人等,等了六年,然后看见那个人真的来了,现在又想走。颂吉从来没有对他提过一个字的留。让他去问主人。说主人什么都顺着你。送烟给他卷。擦灯让他来看。把自己六年前的字给他读。
他坐在树下,嘴里发干,想抽烟,没抽。
傍晚颂吉来叫他吃饭,说今晚不在厨房吃,在大殿旁边的侧厅里。林见进去的时候,长桌上摆了五六个人的菜。几个老人坐在帕卡旁边,是上午在大殿里商量事情的那几个。颂吉和另外两个少年坐在最下首。
帕卡坐在主位,看见林见进来,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林见坐下。“你们这是要谈事。”
“不谈事。”帕卡说,“吃饭。”
老人的目光落在林见身上,没有打量,只是看着。林见没有不自在。他拿起筷子,夹了最近的菜。
饭吃到一半,有个老人用安森郁拉语说了一句什么。帕卡回了一句,很短。老人又说了句什么,语气温和了些。帕卡没有再回。
林见听不懂,看了颂吉一眼。颂吉低着头扒饭,没接他的眼神。
吃完饭老人们在走廊里散了。林见站在侧门口抽烟,帕卡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薄,星星比平时多。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地响。
“他们问你是谁。”帕卡说。
“你怎么说的。”
“说你是林见。”
林见把烟灰弹掉。“就这么简单。”
“简单。”帕卡的语气轻松了一些,“反正他们认识你。”
林见侧过头看他。帕卡站着的时候还是那么高,但最近肩膀不绷着了,站着的时候放松了一些。伤口在衣服下面看不出轮廓。
“你跟他们在商量什么,今天上午。”
“清莱。”
“那个老人。”
“葬礼。”帕卡说,“佛教葬礼要请僧人念三天经。他生前帮过我们,我们得出人去。”
帕卡的夜视比一般人好得多,即便在光线微弱的平台上也能看清几丈外树叶的轻微晃动。“我们不能以安森郁拉的名义去,所以要以私人身份。”
“那你怎么去。”
“本来到时候我打算带两个人。”帕卡低头看着他,“但现在你说你想走。所以我得重新安排。”
林见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他上次说想走,是今天早上自己蹲在那棵树底下一个人想的。帕卡不知道。但他知道帕卡说的什么——被关在门外那几个小时,帕卡在大殿里和老人商量的事情里有一件是关于自己的。“你不用重新安排,”林见说,“我不走。”
帕卡没有说话。不是那种等着对方说下去的沉默,是突然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风把铜铃吹起来,叮叮当当一大片,夜色一下就变得密了。
良久,帕卡开口:“为什么。”
“也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林见把打火机在栏杆上磕了几下,咔嚓、咔嚓。“就是没什么要命的理由。我待哪儿都是待,在这儿这几天气也顺了点。”
帕卡说:“你刚才说气顺的时候挠了一下脖子。”
林见的手停在脖子旁边。
“你每次说谎都会挠一下脖子。”
沉默的这一下是林见的。跟帕卡对视的那几秒他什么都没想,然后他笑了出来。不是那种觉得有意思的笑,是被戳穿之后脸上只能挂出这个表情。声音有点干,笑完他自己也听出那个响不像笑。
“行,”他说,“你厉害。”
帕卡说:“我不厉害,我只是在看你。”
林见没有接这句话,把脸别开。自己还没理清楚,被对方直接摊开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过了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明天想吃炒米粉。”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帕卡开口:“可以。”
两个人站在平台上,隔着一拳的距离。夜风吹过去,铜铃还在响。林见发现自己没有想走的意思,等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又过了好几分钟。他什么都没想,就是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