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吉发现林见最近抽烟抽得少了。
每次点烟之前会犹豫一下,烟叼在嘴里,打火机举到一半,又放下来。过一会儿再点。颂吉蹲在厨房门口剥毛豆,隔着半个院子看他蹲在树下对着烟发呆,觉得这人最近不对劲。
“烟受潮了?”
林见没有抬头,应了一声“没。”
“那你盯着它看什么。”
“想事儿。”
颂吉把毛豆壳扔进脚边的竹筐里。“想事情不用盯着烟看。”
林见点上烟,抽了一口,没接话。
他在想帕卡。这几天帕卡每天都在大殿里跟几个老人商量清莱葬礼的事,从早上谈到天黑。偶尔帕卡会出来陪他吃饭,但吃完饭又回去了。林见发现自己开始数帕卡出现的次数。早上起来去井边刷牙,想的是今天会不会在走廊上碰到他。碰不到,吃早饭的时候米粉少放了一勺辣椒,他都没尝出来。
他最不舒服的不是想他,是帕卡不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等。等这件事儿以前都是帕卡做。
颂吉把剥好的毛豆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碗,递给林见。碗里是切成小块的青芒果,撒了盐和辣椒粉。
“主人说你喜欢吃这个。”
林见接过碗。“他人呢。”
“去码头了。”颂吉在围裙上擦手,“清莱的事定了,后天出发。”
“后天?”林见放下叉子,“之前不是说还要几天。”
“提前了。”颂吉看了他一眼,“主人没告诉你?”
林见站起来,把碗搁在石台上,往大殿方向走。
大殿里只有两个灰衣少年在擦地。帕卡不在,林见转身往帕卡的房间走。之前进去过一次,给帕卡上药那次。房间位置林见还有点儿印象。
走廊最深处的门虚掩着。林见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开门。
帕卡站在房间中央,正在叠衣服。床上摊着几件灰白的袍子,还有那件深红色的外袍。他低头把袖口折进去,动作很慢,跟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不慌不忙。
“你要走。”林见站在门口。
帕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天早上。”
林见没有进去。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想起自己之前说不想走的时候,帕卡嘴上没有说什么,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东西,很快。他不知道帕卡相不相信他,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相信。
“几天?”林见问。
“七天,葬礼三天,来回各两天。”
七天。林见在心里把七天铺开。他在这里也只待了不到十天。七天不算长,但没有人问他今天学了什么,吃饭的地方不对,什么什么的,一事件还真有点不习惯。但让林见最在意的是,没有人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我帮你看家。”林见说。
帕卡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像是在辨别什么。他把手里那件袍子放下,走到门口。林见没往后退。帕卡低头看着他。
“你不用做什么。”帕卡说。
“我也没说我要做什么。”
“那就站着。”
林见愣了一下“站着?”
“站着就行。”帕卡说完转身回房间继续叠衣服。林见就靠在门框上看他叠,注意力也莫名其妙地转移到了帕卡的手。不得不承认,帕卡的手是真好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林见表示满意,这样的手很符合附中里很标准的好学生样儿。
晚上颂吉搬了把梯子过来,架在内庭那棵老树旁边。
“要干嘛。”林见蹲在树下,仰头看着颂吉往上爬。颂吉手里拎着一串铜铃,新擦过的,在夕阳底下泛着暖光。
“换铃。”颂吉在树枝中间站稳,“旧的那个声音不对了。”
“怎么不对。”
“闷。”颂吉把旧铃解下来,挂在手腕上,换上新铃。“听了六年,哪个铃该换了,一听就听出来。”
林见看着颂吉在树枝间熟练地穿梭。这棵树枝叶很密,但颂吉知道每一根能踩的枝杈在哪里。六年里,他把这棵树摸透了,规矩也摸透了。
“颂吉,你从我来的那天就知道我是谁。”
颂吉从树上往下看。夕阳在他背后,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
“知道。我从记事起就在等这一天。不光我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林见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个胎记。深红色的,五个瓣,样子跟他刚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温度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