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鸟又来了。
林见蹲在内庭的树底下抽烟,看着那只灰背白腹的鸟停在枝杈上,歪着头往下看。他已经懒得跟它说话了。上次说了一句“连你都怕我”,鸟飞了。后来他想,这话说得没道理,人家本来就不怕他,是他自己想抽根烟找个借口。
鸟不怕他,鸟只是不想让他摸。
烟抽到一半,颂吉从厨房后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哗啦泼在树根上。鸟被水声惊走了。林见看了眼裤子,没溅着,就没说话。
“你天天早上蹲在这里。”颂吉把盆夹在腰侧。
“你天天早上往树根上泼水。”
“浇树。”
“浇树用盆泼。”
“盆快。”颂吉说完就回厨房了。
林见把烟头丢进脚边那个小陶罐。陶罐里已经攒了一层烟灰和七八个烟屁股。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还剩四根。颂吉卷的烟不多了,帕卡受伤回来之后一直在休养,没出过大殿。没人替他补货。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碎叶子,往井边走。刚蹲下来准备刷牙,就看见颂吉又出来了,这回手里没盆,换了个竹篮,往平台方向走。
“去哪。”
“买菜。”颂吉没停。
“买菜?”
“每七天买一次。”颂吉在走廊拐角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带什么。”
林见想了想。“烟。”
“这里买不到。给你带别的。”
“带什么都行。能抽就行。”
颂吉点了点头,走了。
林见刷完牙,在水沟边站了一会儿。内庭的石板地被晨光照得发白,井沿边湿了一圈。前几天那场雨过去之后,曼谷的天突然晴得很彻底。太阳从早上就开始晒,晒得人不想动弹。
他回到房间换了件衣服。衣柜里多了几套,都是麻的,一套比一套合身。帕卡那天捏过他肩线之后,新送来的衣服肩宽袖长都对了。他不知道这地方谁负责改衣服,问过颂吉,颂吉说谁有空谁改。他想象了一下某个灰衣少年跪在地上给他改袖口的画面,不太舒服,后来就没再问。
上午他在大殿门口坐了一会儿。
帕卡没出来。大殿里偶尔传出低沉的人声,几个人在商量什么事情。有个声音很苍老,林见没听过。从门外能看到几个老人的背影,围坐在长桌旁边,桌上摊着纸卷。帕卡坐在主位,头发束着,穿着那件深红的外袍,表情在昏暗里看不清楚。他在说安森郁拉语,很长的一段,语气比平时跟林见说话的时候沉得多。
林见没有进去,在门口听了片刻,听不懂,就走开了。
平台上那些红衣人还是老样子。林见在平台边缘站住,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雾气这几天又浓了一点,入口方向什么都看不见,连民居屋顶的轮廓都被吞掉了。帕卡说他想走可以走,他信。但他没有开口说要走。
那个感觉又变了。前些天他觉得脚踝上绕了一根很细的绳子,现在那根绳子还在,但不勒了。像是有人把绳头从桩子上解下来,松了一圈,他现在可以到处走,只是绳头还搁在地上。没人捡。他也没捡。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袖子卷到手肘,胎记在太阳底下颜色显得浅了一些,从深红变成了某种发亮的赭色。他伸手碰了一下,温度正常,没有前几天那种发热的触感。静默得像一块普通的胎记。
他把袖子拉下来。回去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一个灰衣少年,端着药碗往大殿方向走。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泥,冒着热气。他想起第六章早上给帕卡上药,帕卡的背肌在他指尖下绷紧的那个瞬间。
“他伤怎么样。”林见问。
少年愣了一下。“谁。”
“……你们主人。”
“哦。主人已经在结痂了。再过几天拆布条。”
少年端着药碗走了。林见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帕卡的伤。
中午饭是在厨房吃的。颂吉一个人坐在灶台旁边吃饭,看见林见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你不是去买菜吗。”
“码头上有人来送菜,不用出去。”颂吉把菜往林见那边推了推,“下次。”
林见端着碗坐下来。吃的是炒米粉,味道寡淡,但分量足。他吃完一碗,自己添了第二碗。第一次添饭的时候颂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你们这买菜怎么买。”
“有人送到巷口。我们去接。”
“谁送。”
“外面的人。”颂吉放下筷子,“一个菜贩。从祖上三代都给我们送菜。他见过这座房子。但进不来。”
“他知道巷子怎么走。”
“知道。但走不进来。他到了巷口就把菜放在地上,我们等脚步声远了再去拿。”颂吉把碗里剩的汤喝干净,“跟我们这种人做买卖,要给钱,但不能见面。”
林见没再问了。颂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好像不能见面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下午林见在内庭翻完了颂吉给的练习本。最后几页之前没看,是颂吉自己写的句子,不是抄的。没有安森郁拉语,是歪歪扭扭的中文。
“今天来了一个新弟弟,不说话。我给他粥,他把碗砸了。但主人说不要生气,他以后会好的。他以前也不会好,后来就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