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一整夜。林见躺在硬木床上,听着雨点子砸在屋顶的声音,中间翻了几页颂吉的旧练习本。最后一个字还是那个“等”。他把本子盖在脸上,檀木味混着墨香,就在那个味道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帕卡不见了。
林见是吃早饭的时候发现的。厨房里只有颂吉和一个比他更小的男孩在灶台前忙活。他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扫了一眼,颂吉正在切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青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啪啪啪的。
“你们主人呢。”
颂吉没抬头。“出去了。”
“去哪。”
“外面。”
林见靠在门框上。他发现这里的人回答问题的模式都是一样的。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他们不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全。出去了就是出去了,去哪不重要。反正你问再多,答案还是“外面”。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林见接过颂吉递来的粥碗,蹲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喝。粥跟前几天一样,米粒煮得很烂,汤里搁了某种叶子,微甜。他喝完把碗搁在脚边,点上烟。
早上的平台很安静。那些红衣守卫昨晚淋了一夜雨,袍子下摆还是湿的,但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林见每次看到他们都想过去戳一下,看看是不是真人。但颂吉跟他说过“他们不跟你说话”,他就没去。
他花了整个上午在内庭闲逛。
雨后的石板地被冲得很干净,缝隙里嵌着几片落叶。那棵老树的叶子被雨打掉不少,铺在树根周围,厚厚一层。铜盆里的水溢出来了,淌得石台上一片湿痕。
林见围着树走了一圈,在树根附近蹲下来。有一个东西半埋在落叶堆里,露出一角白色。他拨开叶子,是前几天铜盆里那朵花。不是被雨打掉的,是整朵被人摘下来的。花瓣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但形状还是五个瓣,规规整整的。他把花放回铜盆里。花瓣浮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停住了。
中午帕卡还没回来。颂吉把午饭送到他房间,托盘里除了饭菜还搁了一小碟水果。林见问他帕卡什么时候回来,颂吉还是那句不知道。
“他经常这样。”颂吉把托盘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说下去。“有时候走一天,有时候走好几天。”
“走好几天。”林见把筷子拿起来,“去哪。”
“各个地方。”
“做什么。”
颂吉站在桌边,手指抠着托盘的边缘。那个动作林见看懂了。他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外面有人在找我们。”颂吉最后说,声音压得很低。“主人每年都要出去几次,去见那些人。让他们找不到这里。”
林见放下筷子。“谁在找你们。”
颂吉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他端起空托盘快步走出去了。
下午林见又试了一次。他沿着平台边缘走了一圈,把整座宫殿的外围摸了一遍。北边是巷子入口的方向,雾气散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巷口的民居屋顶。南边是一个很窄的台阶,往下通向一片他没见过的小院子,院子里晒着几排暗红色的袍子。西边是大殿的背面,高墙,没窗户。东边是他住的这排房子,再往外是一片不能通行的死角。
他在南边那个小院子里站了一会。晒衣绳上还挂着几件刚洗的灰布衣,啪嗒啪嗒滴着水。有鸟从头顶飞过,还是绕开这座建筑,往别的地方飞。
他抬头看那片被建筑围出来的天。天很蓝,云走得很快。他想抽烟,摸出烟盒发现上午刚补的几根又被风吹潮了。打火机咔嚓咔嚓打了三次才着。
“他明天回来。”
林见转过身。颂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入口,手里抱着一叠干衣服。
“谁说的。”
“我说的。”颂吉把干衣服放进旁边的竹筐里,“每年都是。去清莱,三天。今天第三天了。”
林见把这事在心里消化了一下。颂吉在告诉他一个规律。不是帕卡告诉他的规律,是他自己观察了六年总结出来的规律。这孩子什么都知道,只是不主动说。
“清莱。”林见说,“在北边。”
“嗯。”
“他一个人去?”
颂吉顿了顿。“带两个人。但不进殿。”
林见等着他往下说。
“清莱有座庙。”颂吉把竹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不是我们的庙。外面人的庙。那里有一个人,很老了,帮过我们。主人每年去看他。”他叠衣服的手法很熟练,袖口对袖口,下摆对下摆,叠得跟商店里摆的一样。“那个老人快不行了。”
“他去了能做什么。”
颂吉没有说话。他把叠好的衣服码整齐,抱起竹筐往外走。经过林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什么也做不了。”他说,“就是陪着。”
傍晚的时候天色转阴。
林见在房间里待不住,又走到平台上。那些红衣人的袍子已经被风吹干了,暗红色在灰蓝的天光里看着有些发暗。远处曼谷的天际线浮出一层淡淡的灯火,炊烟从老城区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晚霞的颜色。
他想给手机充电。但没有充电器,插座也没有。他问颂吉要过,颂吉说这里不通电。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颂吉就指了指墙上的油灯。
“只有这个。”
“你们平时照明就用这个?”
“厨房有煤气。”
“那你们怎么跟外面联系。”
“不联系。”
林见真正意识到这个地方让他与世隔绝了。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没有信号。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条走不通的死巷子。从里面看,外面只是一片模糊的雾。他走进来的时候,那个巷子替他选择了进来。到现在他都没想清楚,那天下午到底是什么把他推进了那个巷口。
不是帕卡。帕卡说了,他走进来,是他自己选的。但那时候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见把烟掐灭。
他想起了那个词。等。安森郁拉话里的等。不说等什么,后面什么也不接。等就是等。
天彻底黑了之后帕卡还是没有回来。林见跟颂吉他们几个一起在厨房吃了晚饭。主人不在,厨房的气氛比平时松了一点,有个洗菜的小男孩敢偷偷抬头看他了。
晚饭后他回到房间。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晃。窗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花。
是一只虫子,翅膀是翠绿色的,伏在墙缝旁边。林见伸手把它赶走,手指碰到墙缝的时候触到了一点湿润。苔藓还在长。那些墨绿色的苔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角蔓延到了窗台侧边,把一部分刻痕覆盖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伸手够到窗框上方的墙面。手指一寸一寸摸过去,触到一道凹下去的线条。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窗框上面也刻着东西。他举着油灯凑近看,那些线条组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符号。跟他练习本上那个“等”字一模一样。
他把油灯放下来。
这个字从一开始就在他头顶。他睡了好几天,每天躺在那张床上,天花板上刻满了字。窗框上面刻着“等”。他从来没有抬头看过。
林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刻痕。油灯的火苗在上面投出晃动的影子,那些曲里拐弯的线条像是一下子都活了过来,在光里游动。他现在能认出其中几个了,“等”出现了好几次,还有一些他在练习本上见过的,但认不全。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铜铃声。
不是风铃那种零散的响,是整套铜铃一起震动的声音,从大殿方向传过来,一串接一串。频率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檐角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