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从床上坐起来。脚步声从走廊外面传过来。有人来了。不是一个人,好几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有颂吉的声音,用安森郁拉语喊着什么,喊得很急。
林见拉开门。
走廊里灯火通明。颂吉正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是林见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怕,是某种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九岁孩子脸上的紧张。
“主人回来了。”颂吉喘着气说,“受伤了。”
林见跟着颂吉穿过走廊,拐过两个拐角,出了侧门。平台上的红衣人第一次不站在原地了。有两个正扶着一个人往大殿方向走。那个人太高了,两个扶着他的人几乎够不到他的肩膀。
帕卡的白衣服上有血。
他穿着外出的灰袍子,但灰袍子被什么东西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血迹从破口里洇出来,把灰色染成了深褐色。他的长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但林见能看到他下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帕卡没有让人完全扶着他。他在自己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两个红衣人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臂下,并没有真正受力。
林见在侧门口站住。帕卡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散落的发丝间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到林见的时候动了一下,是某种林见说不上来的反应。很细微,细微到如果现在是大白天他可能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帕卡继续往前走了。走进大殿,进了侧门。门在身后合上。
林见站在侧门外。颂吉还在大殿那边照顾伤情,平台上的红衣人恢复原位,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石板路上留着几滴血迹,在灯火的映照下颜色发暗。
他低头看着那几滴血。
手心潮了。
他在侧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颂吉从大殿里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里。颂吉的围裙上有血迹,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手。
“不深。”颂吉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肩膀上一道,手臂上一道。腿上还有,但都不深。”
“谁干的。”
“清莱那些人。”颂吉把湿布拧干,“那个老人去世了。有人趁主人出来的时候动了手。主人不让进清莱城,藏在山里。那些人还是找到了。”
“那些人是谁。”
“我不认识。”
“为什么找你们。”
颂吉低着头。这个动作林见太熟了,他又把自己关进去了。林见等了片刻,准备转身走的时候,颂吉开口了。
“我们这里,以前有很多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后来有人想要我们手上的东西。老人不给。他们就开始抢。”
“抢什么。”
“花印的底谱。”颂吉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灯火里很亮。“整个东南亚,只有我们这里还有。外面的安森郁拉庙全都没有了。庙还在,字还在,但花印不在了。因为人的手上没有花了。”
林见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只有主人手上还有。”颂吉说,“所以你在巷子里的时候,墙上的花开了。因为你的手上有花。”
他看着林见。
“你们是一对的。”
林见没说话。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撩开右手的袖口。那块深红色的胎记安静地伏在手腕内侧,在灯火下颜色深得近乎发黑。这么多年他只觉得它丑。夏天不穿短袖,跟人握手用另一只手。摄影师拍他得找角度。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它难看。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是花。
颂吉看了那块胎记一眼。“我以前不信。以为只是画在纸上给我们看的。但你来了,花真的开了。”
他端着水盆走开了,留下林见一个人站在侧门口。
后半夜林见没有回房间。他坐在内庭那棵树下的石台上,把颂吉给的烟抽得只剩两根。抽得太凶了,嗓子发干发涩。打火机每按一下,火光照亮面前那棵老树的树干和地上被碾碎的落叶。天亮的时候他起身上厕所,路过厨房后院,听见有人在哼调子。不是歌,是安森郁拉语那种短短的、串在一起的音节。
林见绕过去看。
帕卡坐在井边的矮凳上。上半身没穿衣服,肩上和手臂上缠着白色的布条,布条底下隐约能看到深色的药草泥渗出来。长发披散着,遮住了一部分背脊。他正在用左手调一碗什么东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音节。
晨光照在他身上。皮肤是深蜜色的,汗珠在上面泛着光。肩胛骨的轮廓从散落的长发间露出来,肌肉线条收得很紧。右肩上的布条从锁骨一直缠到上臂,靠近锁骨的位置微微沁着血,颜色很淡,应该是调好的药泥。
帕卡察觉到有人在看,侧过头。看到是林见的时候,他嘴上哼的调子停了片刻。然后他重新哼起来,比之前更大声了一点。
林见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你还能哼歌。”
帕卡把调子哼完最后一个音才回答。“怎么不能。”
“颂吉说你肩膀上被人开了条口子。”
“颂吉话多。”
林见差点笑出来。“他话多?你不问他他一个字都不多说。”
“这几年好多了。刚来的时候不说话。”帕卡把碗里的药泥搅匀,低头往肩上的布条上抹了一些。动作有点别扭,左手够不到肩后的位置。他试了两次,药泥都抹歪了。
林见看了片刻,伸手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帕卡的手指僵了一瞬,松开了。
“转过去。”林见说。
帕卡看着他的脸。
“转过去。后面你够不着。”
帕卡慢慢转过身去。林见蹲在他背后,把药泥蘸在指尖,往布条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抹。触到皮肤的时候帕卡的背肌绷紧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的手指凉。林见第一次看帕卡的背,两个肩胛骨之间有一长道已经愈合多年的旧疤,从脊椎一直延伸到肋骨下方。他想起那天帕卡束发时露出的后颈,那道从发际线往下延伸的旧痕,被衣领遮住了。
这个人身上到处都是旧痕。
他把药泥抹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帕卡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珠。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是药草混着檀木,很浓。林见的指尖按在锁骨上方的布条边缘,感觉到那道口子离颈动脉很近。再往下一寸,这个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些人。”林见说,“为什么追你。”
“不是追我。是追我能给的东西。”
“花印的底谱。”
帕卡没有问林见怎么知道。颂吉的嘴在主人面前是透明的,他知道。
“底谱不在我这里。”帕卡说。声音很低,但很稳。“在我手上。”
林见想起颂吉说外面那些安森郁拉庙,字还在,庙还在,但人手心上没有花了。所以帕卡是第一手。不是书,不是画,不是任何能复制的东西。这个人的手心里有一朵活的花。
“所以外头那些人,想要的是你的手。”
帕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从林见手里把药碗拿走。肩膀上的布条已经被药泥浸透了,颜色更深。他低头看着林见,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变得很亮。
“你昨天等我回来,是想问那个词,还是想问别的。”
林见没有回答。他蹲在井沿旁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上沾的药泥。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个人体温焐热的泥巴,指尖微微发黏。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被井水的声音一点一点填满。
帕卡等了他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也没有追问。他端着药碗站起身,沿着后院的小路往厨房方向走了。晨光落在他披散的长发和缠满布条的肩膀上。林见蹲在原地,没有抬头。他听见帕卡的脚步声走得很慢,在厨房门口停了一拍,然后消失在木门后面。井水还在滴,一滴接一滴,轻轻打在石面上。
林见低头看着井沿上的水珠。水滴从井沿边缘渗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打在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手上残留的药泥在裤子上蹭干净,站起来,往内庭走。
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他看见躺椅还在树下搁着,薄褥子上落了几片新叶。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干净的,水面上浮着一朵新鲜的缅栀,五个瓣,刚摘的。帕卡回来之后换了水,换了花,把昨晚暴雨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收拾干净了。
林见在那棵老树前站了一会。然后他弯腰把掉在躺椅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石台上。他没有坐那把躺椅。那是给帕卡躺的。但他把扶手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