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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安森郁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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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吉蹲在厨房后面的台阶上剥蒜。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他剥得很快,手指一捻一搓,蒜皮就掉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堆白色的碎屑。旁边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在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地淌着。

林见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碗底还粘着几粒米。这里的规矩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摸透,剩饭要不要自己倒掉,碗洗了搁哪儿,有没有人管。在酒店他从来不洗碗,但这里不是酒店。他站在厨房门口左右看了一圈,把碗搁在台阶边上。

颂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剥蒜。

林见在旁边蹲下来。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他眯起眼睛,从兜里摸出颂吉给他卷的烟。还剩三根,烟纸被裤兜揉得有点皱了。他把其中一根抽出来叼在嘴里,打着火。

“你天天蹲这儿剥蒜?”

“今天轮到。”颂吉说。

“轮什么。”

“做饭。打扫。浇树。”

“还浇树。”林见把烟雾吐出去,“那棵树不是野生的吗。”

“不是。”颂吉把剥好的蒜放进旁边的碗里,拿起新的一瓣。“比房子还老。”

林见想起昨晚暴雨里树底下那个白影子,没接话。他抽了两口烟,看着院子里几个灰衣的年轻人走来走去。都是十几岁的男孩,有的在扫地,有的抱着木柴往厨房里搬。有一个蹲在井边洗衣服,袖子卷到肩膀上,两条胳膊晒得跟颂吉一样黑瘦。

“你们这地方养了多少小孩。”林见问。

“九个。”

“都是你这种。”

“没有家的。”颂吉打断他,语气很平,手上剥蒜的动作没停。“主人带回来的。每年带回来一两个。”

林见没再问。

他坐在台阶上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地上。想起来什么,又把烟头捡起来。这里不乱扔烟头,他记住了。

“颂吉。”

“嗯。”

“教我说你们的话。”

颂吉的手停了一下。碗里一颗剥好的蒜滚出来,掉在台阶上。他把蒜捡回去,没看林见。“为什么要学。”

“闲的。”

这个回答好像让颂吉松了口气。他把手里那瓣蒜剥完,在围裙上擦擦手,想了一下。“很难。”

“比我学法语难?”

“我没有学过法语。”

林见笑了一声。几天来他头一回在这个地方笑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那你怎么学的。”

“什么。”

“中文。”

“主人教的。他先学,再教我们。”

“他什么时候学的。”

“六年。”颂吉说,“六年学会的。我来了以后他教我。”

六年。林见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了一面。那个人花了六年学会了中文,然后又一个一个教给这些没有家的孩子。他想起帕卡说话时那种很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的方式,不是不熟练,是习惯了教人。

“所以他跟你们说话也用中文?”

“有时候。”

“平时说什么。”

“安森郁拉话。”

林见把腿伸直,脚后跟磕在台阶边缘。“教一句。”

颂吉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说的是一句完整的安森郁拉语。音节不密集,但每个音节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被一根线穿起来的珠子。有调子,尾音往下沉,最后一个音节拉得很长。

林见听着耳朵里嗡嗡响。跟音量没关系,是那些音节本身带着一种低频的共鸣,在空气里停留的时间比正常说话久。

“什么意思。”

“树下的水很凉。”颂吉说。

“就这个?”

“就这个。”

“你刚才说那么长一串,就‘树下的水很凉’?”

“你们中文说那个意思,”颂吉又低下头剥蒜了,“我们说三句。主语一句,水一句,凉一句。不一样。”

林见想了想。他把烟夹在耳朵上,转向颂吉。“再说一遍。慢点。”

颂吉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慢了。林见跟读了一次,舌头打结。不是发音的问题,是他习惯了中文和法语那种一个字只有一个音节的节奏。到了安森郁拉语这里,一个音节里塞了好几个辅音,还连带一个元音滑过去,嘴巴根本跟不上。

颂吉纠正了他三遍。每一遍都摇头。

“你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

“舌头顶上去。”颂吉指了指自己的上颚,“这里。不是喉咙。”

林见又试了一次。颂吉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嘴角那个弧度跟上次送烟给他的时候一样。

“可以。”颂吉说,“一半。”

“什么一半。”

“发音对了一半。”

林见靠在台阶旁边的墙上。阳光晒得后脑勺暖烘烘的。“再教一句。”

颂吉又掰了一瓣蒜。他剥蒜的节奏很稳,一瓣接一瓣,像是重复了成千上万遍的动作。但他教话的时候不剥,会把蒜放下,手搁在膝盖上,把每个音节发得很清楚。那个严肃的样子,跟他十九岁的脸对不上。

“你跟别人说我们的话,”颂吉说,“主人听见了会。”

“会怎样。”

颂吉没说下去。他把碗端起来,站起来转身要进厨房。林见伸手拽住他的围裙角。“会什么。”

颂吉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那张稚气的脸在正午的光里显得有些疲惫。

“不会怎么样。”颂吉把围裙角拽回来,“他什么都顺着你。”

然后他走进厨房去了。

下午起风了。

曼谷六月的风是湿的,从南边吹过来,挟着湄南河的水腥味。平台上的铜铃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叮叮当当响得比平时密。林见靠在内庭那棵树的树干上,手上摊着一本颂吉给的旧练习本。

不是书。是颂吉学中文时的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得不成样子。每一页都分成左右两栏,左边写安森郁拉的词,右边对照着歪歪扭扭的中文。有些字的笔画写错了,涂掉重写了好几遍。

林见翻了几页。颂吉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面慢慢变工整了。有一页写着“帕卡”,中文旁边写着安森郁拉的字符。他盯着那串字符看了一会,看不出哪个笔画对应哪个发音。

“你在看什么。”

林见抬头。帕卡站在他三步之外。今天穿的是灰白色,没有披红袍,长发也没束,散在肩后。阳光透过树冠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林见把练习本合上,又打开。“颂吉的字。”

“他的中文字是我教的。”

“他说了。”

帕卡在他旁边坐下来。一条腿屈起来,另一条伸直。背靠着树干。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几层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了。没有那么远。

帕卡伸手把林见手里的练习本拿过去,翻了两页,嘴角往上动了一下。林见现在能分辨那个弧度了,介于满意和回忆之间。

“他写错了很多。”

“他说你学了六年。”

帕卡没有说话。他把练习本还给林见,仰头靠在树干上。树叶在他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风吹过来,带起他散在肩膀上的发梢。

“你的名字。”林见说。

帕卡偏过头看他。

“用你们的话怎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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