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了一场雨。
林见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砸在木格栅上,又密又急,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那股檀木味被潮气一浸,更浓了,钻进鼻子里,像是整个人被按进了那棵树底下。
他睡不着了。
坐起来摸烟,摸到烟盒才想起来白天已经抽完了最后一根。他把空烟盒捏扁,扔在床头。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白光透过格栅劈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紧接着是雷声,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林见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
雨大得看不清平台对面的大殿。那些灯火在雨幕里缩成了一团一团的黄晕,晃来晃去。平台上那些红衣人不见了,应该是撤到了廊下。他正要转身,又一道闪电亮起来,他看见了那个庭院里的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长发被雨打得贴在身上。站在铜盆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见的手按在窗框上。雨太大,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轮廓,在黑暗中突兀地立着。雨水顺着那个人的发梢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肩膀上,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闪电灭了。
黑暗重新盖下来。林见等了片刻,没有再打闪。等雷声滚过去之后,他再看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树底下空荡荡的,只剩那只铜盆。雨水砸在盆里的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林见在窗前站了一会。雨声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点。他转身回到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那些刻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一圈一圈地缠绕着,永远不结束。
他没有再睡着。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林见起得很早,穿上那双被擦干净的马丁靴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油灯已经灭了,只有从尽头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他凭着记忆往大殿的方向走,拐了几个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对的,就站在了大殿侧门口。
殿里是空的。
那些跪拜的人不在,红衣守卫也不在。几百盏油灯烧了一夜,灯盏里的油只剩浅浅一层底。满地都是蜡油凝固后留下的白色斑点。那把椅子还在台阶顶上,空着,背后的阴影吞掉了大半截靠背。
林见在殿门口站了一会,转身往内庭走。
内庭的石板地被雨水冲得很干净,缝隙里嵌着几片落叶。那棵树的叶子被雨打掉不少,铺在树根周围,厚厚一层。铜盆还在石台上,水面跟盆沿齐平,昨晚那朵花不知道被雨冲到哪里去了。
颂吉蹲在树根旁边捡叶子。
他今天没穿红袍,穿的是灰色的粗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他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进竹篮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见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台上坐下。
颂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捡叶子。
“你们主人,”林见说,“他昨晚淋雨了。”
颂吉的手指停了一下。一片叶子从他指尖滑下去,落回地上。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不睡觉。”颂吉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我不知道。”颂吉把叶子捡起来放进篮子,“我来得晚。六年。以前的事没人跟我说。”
六年。林见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你多大。”
“十九。”
“十三岁来的?”
颂吉点了点头。他把最后几片叶子捡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水珠。“早饭还要等一会。米刚下锅。”
“我不是来催饭的。”林见说。他靠在那棵树的树干上,抬头看树冠。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你十三岁就来了,学了六年中文,就学会了‘吃饭’和‘你回去’?”
颂吉拎着篮子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不常说。”
“平时说什么。”
“我们的话。”
“安森郁拉语。”
颂吉的眼睛抬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那个反应林见看懂了,这不是一个应该从外人嘴里说出来的词。他又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我昨天听到你们主人念了一段。”林见说。
颂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什么时候。”
“傍晚。黄昏那会儿。”
沉默。颂吉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竹篮的把手在他掌心里碾来碾去。“他在叫名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叫谁的名字。”
“所有。”颂吉说。他把篮子放在脚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鼻子。不是擦汗,是某种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每一年这一天。他念一整夜。念所有人的名字。”
林见没说话。他想起昨晚雨里那个白影子,想起那个人湿透的长发和贴在身上的衣料。他在念名字。所有名字。在暴雨里,一个人站在树下,念一整夜的名字。
“念的什么人。”
“死了的。”颂吉说。他的中文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流利,像是这三个字之前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以前这里有很多人。后来只剩这些。每年都少几个。每年他念的名字就多一些。”
颂吉说完拎起篮子,快步往厨房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消失了。
林见继续靠在那棵树上。叶子上的雨水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凉凉的。他没有动。
早饭是米粥和腌菜。
林见坐在昨天那个房间里吃完,帕卡没有出现。他吃完把碗放在桌上,自己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穿灰衣的人在忙活,全是跟颂吉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角落里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回到平台上。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那股甜腻味淡了不少。站在平台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曼谷老城区的屋顶层层叠叠铺出去,远处有几栋高楼,玻璃墙反射着灰白的日光。有鸟从巷子外面飞过来,飞到一半突然转了弯,绕开这座宫殿的范围,从另一侧飞走了。
林见看着那只鸟转弯的轨迹。
他想起昨天帕卡说的那句话。你说你想走,但你没有走。
他掏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烟了,打火机空转着,咔嚓咔嚓地响。
颂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你找主人?”
林见转头。“他去哪了。”
“后面。”颂吉指了指内庭更深处,那片林见昨天没走到底的区域。“那边你不能去。”
林见把打火机揣回裤兜。“他什么时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