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盯着窗台上那朵花看了很久。
五瓣,深红色,从墙缝里长出来。没有土,没有根须裸露在外,花瓣是鲜活的,不是那种摘下来插在花瓶里的鲜活,是还在生长的、吸着什么的鲜活。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软的,微凉,像摸到一片落在石头上的叶子。
他把手收回来。指腹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不是昨天闻到的甜腻,更清淡,像是雨后泥土混着某种植物的味道。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那些铜铃还在响。从大殿方向传来,比昨天更密,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平台上多了几个走动的人影,不是那些站桩的红衣守卫,是几个穿褐色袍子的,步伐很快,手里端着什么东西,来来去去。
林见把窗户合上。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
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昨天那个年轻人。今天他没端托盘,手里拎着一只布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衣服,”他说,“新的。”
林见看了一眼那只布袋。“我衣服呢。”
“洗了。没干。”
“我昨天看你这里没洗衣机。”
年轻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放弃了。“下午给你拿来。”他转身要走,林见在后面叫住他。
“你叫什么?”
年轻人站住,背对着他,肩胛骨在袍子下微微突出。“颂吉。”
“真名?”
“……真名。”
“颂吉,”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你们主人说的那个客人,什么时候来。”
颂吉转过身,表情又回到了那种空白的、不带任何弧度的样子。但林见注意到他右手攥住了袍子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中午。”他说。
“什么人?”
沉默。不是很长的沉默,但足够让林见察觉那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颂吉松开袍角。“你去问主人。”说完就快步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林见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套衣服,料子是麻的,米白色,裁剪很简单。他脱掉身上那件穿了两天的T恤,套上这件新的。偏大,肩线垂到了上臂,袖口盖过了手腕。但料子贴在皮肤上很舒服,透气,带着跟床板一样的檀木味。
他把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换到新裤子里,烟盒、打火机、一张房卡、几张揉皱的纸币。手机还是没电,一块黑砖。
然后他坐下来,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个客人,还是等帕卡来跟他解释那碗“新人礼”。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搁了一整晚,“你昨晚喝的那碗汤,是新人礼”,他不喜欢这种被别人安排了什么还不知情的感觉。
铜铃声响得更密了。
中午来得很快。
林见是被一阵陌生的声音引出去的,不是人声,是金属撞击的闷响,咣的一声,从平台方向传来。他推开门走出走廊,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侧门口。
平台上多了一群人。
是十几个穿深色衣服的,像是某种随从,站成两排。中间空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矮个子男人,正从大殿里退出来,躬身,一步一步往后退,姿态极其恭敬。
林见靠在侧门门框上,看着。
那个矮个子男人退到平台中央才敢直起身。穿的是现代衣服,深灰色西装,皮鞋,头发往后梳,中年,东南亚面孔。他转过身,对着平台边缘的随从挥了一下手,说了句泰语,语气从恭敬切换成了命令式。
然后他看见了林见。
他的视线在林见身上停了一下,从头到脚,然后收了回去。那个速度很快,快到林见差点没捕捉到。但那个眼神林见很熟,是认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假装没认出来的眼神。
矮个子男人带着那两排随从穿过平台,走下台阶,消失在巷子的方向。雾气在他们进入巷子的时候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等他们走远又合拢回去。
林见从门框上直起身。他往大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他不想进去。也不是不敢,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地方有一种奇怪的身份,不是完全的陌生人,也不是客人,是被登记过的什么东西。在这个身份弄清楚之前,他不想主动走到任何地方去。
他转身回房间。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颂吉的,更沉,更慢。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刚才看见了。”帕卡说。
林见站住。“我又不是瞎的。”
他转过身。帕卡站在平台中央,白衣外面罩了一件深红色的外袍,很长,一直垂到脚踝。长发没有散着,用什么东西束了一部分,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这样看,他的轮廓更锋利了,不笑的时候自有一种摄人的压迫感。
“那是什么人。”林见问。
“外面的人。”帕卡说,语气很淡。他走过来,经过林见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你的衣服。”
“你们家小颂吉给我的。”林见扯了扯偏大的领口,“大了。”
帕卡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林见没来得及往后退,那只手捏住他肩头的布料,往上提了一下,带得他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帕卡低头看着肩线的位置,手指在上面按了按,然后松开。
“明天改。”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解决方案。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见在身后看着他。那个人的背影在红袍之下比昨天更宽,头发束起来之后露出后颈,上面有一道很淡的旧痕,从发际线往下延伸了一小截,被衣领遮住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身上应该有不少这样的痕迹。
帕卡走进大殿侧门之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中午了。来吃饭。”
“我不饿。”
“你饿。”
林见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那种从胃里泛上来的空虚感,在帕卡说出那个字之后忽然变得很明显。他早上没吃东西,昨晚只喝了一碗米汤。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感觉自己饿。
帕卡已经走进去了。
林见站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跟上去。
吃饭的地方不在大殿。在大殿后面一个更小的房间,有窗,窗外是一片林见没见过的内庭。地上铺着石板,中间有一棵树,不是特别高,但树冠很大,枝叶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阳光从叶片缝隙间漏下去,斑斑点点的。
桌上的食物很简单。米饭,两个菜,一壶茶。
帕卡坐在桌子一边,面前没有餐具。他看着林见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林见坐下,拿起筷子,没客气。他不是那种在吃上面纠结的人。饭有点硬,菜味道很淡,但不难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那个客人是谁。”
“旧人。”帕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