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来找你干嘛。”
帕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壶拿起来,给林见面前的杯子倒满。动作不紧不慢,水声平稳。
“还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是你的。”
林见盯着他。帕卡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个人说话总有一种让人接不下去的笃定,每个回答都给,但每个回答都刚好只到边界,多一个字都不给。跟这种人说话,你会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字缝里,但又抓不住。
林见重新拿起筷子。“那个矮个子,他认识我。”
帕卡抬眼看他。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林见夹了一筷子菜,“你们这地方是不是人人都认识我。”
“不多。几个。”
“为什么。”
帕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茶壶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思考,又像是某种终结。然后他说:“下午我有事。你自己待着。”
“我能干点什么?”
“你想干什么。”
“走。”林见说,“我想走。”
帕卡看着他。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看,很平静。甚至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算不上笑。“你今天走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走。”
林见把筷子拍在桌上。“我怎么不想走?”
帕卡站起来。他的身形站起来之后立刻占据了这个房间太多的空间,天花板都像是矮了一截。他绕过桌边,在林见身后停了一下。林见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那只手,没有碰到他的肩膀,只是悬在上方,隔着衣料,隔着空气。
“你说你想走。”帕卡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沉,很慢,“但你没有走。你刚才看见那个出口。你也没有走。”
林见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发现没什么可反驳。
他确实没有走。他一直在给自己找理由,手机没电、衣服没干、还没搞清楚那个“新人礼”是什么。但理由就是理由。他不是不能走,是他没有走。
帕卡的手落下来,在他肩头按了一下。很轻,轻到林见甚至不确定那个触碰是不是错觉。然后他收回去,走出了房间。
林见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阳光里微微晃动。
他把那杯茶喝了。茶是温的,没有甜腻味,只是微苦,回甘。
下午他花了很长时间在内庭晃荡。
这地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大殿只是一部分,后面还有好几进的建筑,连在一起,互相之间有走廊连接。但大部分门都关着,有些上了锁。他走了半个小时,没找到围墙。走到最边上是一个很小的庭院,地上长着杂草,角落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料和陶罐。他站在庭院中间,抬头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曼谷灰蓝色的天,跟这座建筑之外别无二致。但他知道再往外走就没了。这个庭院就是边界。
他没有尝试翻墙。不是不想,而是有一种直觉,翻不出去。
那种感觉又来了。太阳晒在脖子上,空气很静,偶尔听到铜铃的声音。他的身体是自由的,脚步可以往任何方向走。但他迈步的时候总是比平时更费力,像是在齐腰深的水里走路。
花印在发痒。
他低头撩起袖口。那块胎记在皮肤上凸起来一点,轮廓比之前更清晰,颜色更深。他用手碰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很奇怪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略高一点。像有人一直用嘴唇贴着那个位置。
他把袖口放下来。
回去的时候他又经过了内庭那棵树。树下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小铜盆,盆里的水不知道从哪来的,清透见底。水面上浮着一朵花。新鲜的,五瓣,刚摘下来的。
跟他窗台上那朵一样。
林见在那棵树前站了很久。阳光从他的肩膀移到背后,影子在石板上拉长。
傍晚颂吉把衣服送回来的时候,发现林见坐在窗台上抽烟。
“你怎么有火?”
林见把打火机举起来晃了晃。“自己带的。”
“主人不让在屋里抽。”
林见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颂吉的表情松弛了一点。他把洗好的衣服放在床上,又把早上那个布袋收起来。
“颂吉。”
“嗯。”
“新人礼是什么。”
颂吉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息,他把布袋对折,放平,动作放得很慢。“喝了那碗汤,”他说,“就是留下来。”
“留多久。”
颂吉没有回答。他把布袋拿到手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握住把手才说了一句:“不是留多久。是留下来,不再走。”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见坐在窗台上,看着手里的打火机。窗外天黑得很快,平台上那些灯火逐次亮起来。远处大殿的铜铃还在响,不知疲倦。
他把打火机在掌心里翻了一面。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从大殿方向传来,是帕卡在说话。说的是那种短促密集的音节。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穿过所有的走廊和墙壁,沉甸甸地砸进他耳朵里。
像是在念一段很长的誓词。又像是在叫一个名字。
林见不知道那个发音的意思。但他手腕上的胎记在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抽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攥住自己的手腕。
声音停了。
窗外,平台上那些红衣人第一次同时动了。他们转过身,面朝大殿方向,低下头,姿势整齐得像被同一只手按住了后颈。
林见从窗台上下来。他没有开门出去。他就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掉整座平台。
手里那个打火机,被他攥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