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在晨光里比昨晚清晰得多。眉骨的阴影淡了,露出底下那双极深的眼睛。他的五官线条很利落,下颌的弧度近乎锋利,但因为嘴唇微微上翘,整张脸显得不那么冷。
“你醒了。”那人说的中文比昨天顺了一点,听着像是把字从喉咙里慢慢倒出来。
林见胳膊搭在窗台上。“你站我家楼下干嘛?”
那人静了一瞬。然后他说:“这是我家。”
这个回答意外地实在,把林见噎了一下。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进嘴里,含糊道:“那正好。跟你商量个事,能让我走吗?”
那人没说话。低下头,对身后一个红衣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不是中文也不是泰语,音节短促密集,尾音下沉。那个红衣人听完躬身后退,快步往大殿方向走去。
他又抬头看林见。“下来。”
命令式。但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命令该有的压迫感。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林见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我要是不下呢。”
那人没再说话。但他也没有走。就站在那儿,安静地仰着头。晨风把他的发梢吹动了一点,肩膀上的布料轻轻晃了几下。
林见跟他互相盯了十几秒。
最后林见先动了。他把烟夹回耳朵上,低声骂了一句,关上窗户,去拿鞋。
平台上的风比房间里大。
林见走出建筑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衣领。他缩了一下脖子,把衣领竖起来,走向站在平台边缘的那个人。
那些红衣守卫还是没动。近看他们的袍子料子很厚,领口裹得很紧,脸完全埋在兜帽里,看不到呼吸起伏。
林见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来。
“怎么称呼?”
那人转过身。晨光正打在他脸上,眼睛里的蓝色清晰了一些,像暴风雨前的海。他说了一个词。音节陌生,林见没听懂。“什么?”
“帕卡。”那个人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用中文念出来格外慢,好像舌头需要花时间去捕捉每一个音。“莲花的意思。”
林见沉默了一下。“林见。”他把手插进裤兜,“森林的林,看见的见。”
帕卡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他们没有再说话。风在平台上吹过,铜铃声从大殿的檐角传下来,稀稀落落的。
林见看着远处。平台之外就是那条巷子,他昨天走进来的那条。巷子窄得站在高处往下看几乎只是一条缝,两边是民居的屋顶,再往外是曼谷老城区的天际线。铁皮棚顶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有炊烟从远处升起来。
很近。太近了。他昨天走进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地方就在巷子尽头,随便走五分钟就能出去。
但是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不对。
那条巷子,他只看得见入口。中间的部分消失在雾气里。不是晨雾,曼谷这个季节没有晨雾,更何况太阳已经出来了。但巷子中段就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光线在那里打了个弯,把视线绕了过去。
“你昨天怎么进来的?”帕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近到林见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气味,很清淡,像是某种木材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味道。
“走进来的。”林见皱眉看着那条被雾气吞掉的巷子,“那是什么?”
“外面。”
“我说那个雾。”
帕卡没有回答。他抬手指着那条巷子的方向,林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墙,昨天他摸过的刻满文字的墙。
从高处看,那些文字终于可以看清全貌了。它们不只刻在墙上,一直延伸到平台下方,绕着整座宫殿的外围铺了一圈,像是某种结界。
“你昨天碰了它。”帕卡说。
林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花开了。”
林见转过身看他。“什么花?”
帕卡低头看着他。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和面前这个人的轮廓。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你多高。”
“……什么?”
“你多高。”又问了一遍。
林见卡了一下。“……一米八六。”
帕卡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点。“不高。”
林见心里那股不爽终于找到了出口。“跟他妈你比谁都不高好吧。”他仰头,帕卡站直了身形,这个距离他甚至看不清对方下巴往下的位置。“你多高?”
“两米二九。”
林见沉默了。
他见过高的人。打篮球的那些,一米九几两米的,在面前站着他还能平视或者稍微仰头。但两米二九是什么概念?他得把脖子折到极限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站在一栋建筑旁边。
“行。”他把脸别开,“行,你了不起。”
帕卡又笑了一下。笑起来时眼睛会微微弯起来,那张过于锋利的脸上忽然就有了一点人味。
林见看不得他笑,重新回头盯着那条被雾气笼罩的巷子。“我要怎么出去。”
“走出去。”
“那我昨天怎么走不出去?”
“你没想走。”帕卡说。
林见想了想。他承认这一点,他昨天确实没想走。看到大殿里那副场景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拍照。是他自己踩上那道台阶的。没有人逼他。
“那我现在想走了。”他说,“怎么走。”
帕卡把头侧向那条巷子的方向。雾气在他看过去的同时淡了一点,像是被什么力量拨开了,阳光从缝隙间漏下去,照亮了巷子中间的一段石板路。那条路是直的,往前走,就能出去。
林见盯着那条路看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了两步。
停下。
他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帕卡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白衣被风吹动,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表情林见形容不上来。不是挽留,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安静的等待,像他知道什么,所以不急。
林见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靴子踩在白色石面上,没有再往前迈。腿是好的,脚踝活动自如,大脑发出命令,走。但是身体没有执行。不知道怎么执行。从肩膀到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有一根透明的绳子在胸口绕了一圈,另一端交给那个站着没动的人。不是拽,只是牵着。只要他不试图走远,这根绳子就没任何存在感。一旦他想走,那股牵引力就从看不见的地方浮上来,像巷口的雾气轻轻扣住他的脚踝。
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帕卡还在看他。风吹起那个人的长发,阳光穿过发丝的缝隙,把那张脸照得不太真实。
“你要去哪?”帕卡问。语气依然很平。
“回北京。”林见把目光移开,“我有工作。”
“可以。”
“什么?”
“可以回去。”帕卡说,“但不是今天。”
林见等他说下句。他果然有下句。
“今天有人要来。”
“什么人?”
帕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大殿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林见。
“你昨晚喝的那碗汤,”他说,“是新人礼。”
林见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昨晚关掉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开了。
窗台上那个烟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花。五瓣,从墙缝里长出来,花瓣是深红色的。
跟他的胎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