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大。天花板高得几乎看不见,柱子立在两边,每一根都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柱子上也刻着之前墙上的那种文字,从柱基一直盘绕到顶端,隐没在昏暗里。
地上跪着一些人。
膝盖直接触着冰冷的石面。有的人俯身下去,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之前那种甜腻的味道,比巷子里更浓,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看见了那把椅子,在大殿的最里面,隔着好几层台阶。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很高。是坐着的,但那个高度已经足以让他仰视。身上穿的是白色的衣服,料子很轻很薄,袖口垂在扶手两侧。皮肤是那种很深的蜜色,头发很长,散在肩膀和背后。五官轮廓很深,眉骨又高,眼窝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
但林见知道他在看自己。那个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像在看一个闯入者,更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那种视线是有重量的。从台阶上方压下来。
空气更重了。
他站在大殿门口,隔着满地的跪拜者,隔着好几层台阶,跟那张椅子上的人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声音是从上方传下来的。低沉,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说的是中文,口音很重,生硬得像一条不习惯说这种话的舌头。但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林见下意识想说“你管得着吗”。
但他说不出口。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甜腻味全吸进去,抬起下巴。
“这是你家?”
那人没有回答。那双眼睛从阴影里凝视着他。
林见又说:“你这地方挺大。”
话音刚落,那个人站了起来。
那个身高超过了他对所有正常人类的认知。他站在台阶上,直起身的时候,那些刻满经文的柱子都矮了一截。身影把背后的灯火遮住了一大片,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走下台阶。动作很慢。衣料拖在石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见站在原地。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必须把头仰到一个几乎费力的角度才能看清对方的脸。眉骨下那双眼睛是极深的蓝色,几乎是黑色,在灯火的映照下透出一点幽暗的底光。
那人低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扣住了他右手的袖口,往上拉。动作不算粗鲁,但力道完全没有松动的余地。像打开一扇关了太久的门。
露出一截手臂。
那块胎记就这样暴露在灯火下。深红色的,五个瓣,像某种花的形状,烙在偏白的皮肤上。颜色浓得近乎渗进去的。
那个人看着它。
大殿里的灯火忽然跳了一下。所有火苗在同一个瞬间往同一个方向偏斜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不是中文,也不是泰语。是一种他没听过的语言。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短而沉,砸在空气里。
他没听懂。但他听明白了最后一个音。那个字被刻意拉长,尾音微微上扬,像叹息,又像尘埃落定的确认。像一封写了很久的信,终于等到了收件人的名字。
然后那个人松开了手。
“你可以住下来。”
说的是中文,字正腔圆了很多,像是刚才那句话给了舌头一点练习的时间。
林见揉着手腕:“你他妈谁啊?”
那人没回答。转过身往台阶上走。白衣拖在身后,像一截正在熄灭的月光。
林见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突然发现那股沉重感消失了,手脚又能自由活动了,胸口也不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刚才被攥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红痕,恰好覆盖在胎记的轮廓上,像给它加了一道边框。
他再抬头的时候,那人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隔着跪了一地的人和几百盏灯火,那双眼睛仍然看着他。
巷口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巷子里的光线被完全吞没。那些刻满文字的墙面沉入黑暗,墙缝里的苔藓不知什么时候蔓延到了新的位置,把一些文字完全覆盖了。
墙面上,有一朵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五瓣,血红色。就在林见刚才伸手摸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