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是被热醒的。
酒店的空调凌晨三点就坏了。他在床上翻了两圈,后背全是汗,黏糊糊地贴着凉席。窗外有野猫在叫,一声接一声,跟婴儿哭似的。
他骂了一句,索性坐起来抽烟。
手机屏幕亮着,经纪人发了一串消息。最后一条是:“素材呢?灵感呢?你再不交东西制作人那边我压不住了。”
林见没回。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看着曼谷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来曼谷五天了。说是采风,就是换个地方待着。他去了两个景点,人挤人,全是游客。有个导游举着旗子用带有很浓泰式口音的中文大喊“这边走这边走”,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心里不由得勾起一丝烦闷。
下午四点,他又出门了。随便跳上一辆摩的,也说不清去哪,就给司机比划了个“往前开”。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尾气混着路边摊的油烟味,熏得他眼睛发酸。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司机在一条巷口把他放下。
这附近很偏僻。两边是老旧的水泥房,墙面灰扑扑的。几根电线从半空中扯过去,上面挂着不知道谁家的衣服。空气里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香不像香,更像是东西放久了沤烂的。
林见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有年头了,墙根长着墨绿色的苔藓,一片一片的,又湿又滑。地上铺的那种老式砖头,有些已经碎了,积水积在坑洼里。
他本来想走。但左边有一间破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个神龛,上面供着一尊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的泥塑。旁边的墙壁上不知道谁刻了一些东西,曲里拐弯的,不像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林见掏出手机拍了两张。他做音乐的,经常需要一些奇怪的素材。有时候是个图案,有时候是段街头录到的声音。说不定能用在封面上。
拍完也没急着走,继续往里晃。
到第六张照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墙上那些刻痕变得密集了。从东一块西一块,变成了一大片。排列得很有规律,一行一行顺着墙面延伸。有些线条之间还夹杂着一种花的图案,五个瓣,雕刻得很深,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刻进了石头里,等着谁来认领。
林见用指腹蹭了蹭那些刻痕。苔藓的汁液染在手指上,是墨绿色的。
巷子尽头有一道光。
金亮金亮的,跟巷子里阴沉沉的天光完全是两个颜色。那块地面上铺着什么东西,把光反射出来,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林见眯起眼睛,又往前走了两步。拐角过去,是台阶。
白色的石头台阶,每一级都打磨得很光滑,边缘镶着金边。台阶两边站着人,一溜排开,全穿着暗红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那些人手里举着灯,灯火把整条台阶照得通明,脸在兜帽下一晃一晃的,看不分明。
林见站在原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弯腰捡起来,搁在台阶旁边的石缝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准前面。
台阶上那些人没动。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不对劲。那些人没有任何反应,呼吸都看不出来。巷子里明明没有风,但台阶上方那些灯在晃。灯芯是稳的,火光在晃,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大殿深处往外呼吸。
“喂。”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林见又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画面里除了台阶和那些红衣人,还有台阶尽头的东西轮廓,被光线吞掉了大半,影影绰绰的。
他突然觉得肩膀很重。
空气本身的重量,像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闷得他胸口有点不舒服。手腕上那块胎记也在隐隐发烫,隔着袖口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往骨头里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小臂上那块胎记正从袖口露出来一角。深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颜色更深,近乎发黑。
林见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他不喜欢别人看见这块东西。
深呼吸了两下,他把手机重新举稳,又往前迈了一步。
台阶上那些人动了。最靠近他的那两个,往旁边退了半步。衣料滑过石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像是在让路。
林见看一眼台阶,又看一眼手机屏幕。关掉录像,把手机揣进裤兜,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台阶比他想的要长。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才看到头。顶上是一个很大的平台,地面铺着同样的白石,中间嵌着金线,组成某种图案。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线条一圈一圈往外扩散,从中心往外延伸,最后消失在平台边缘。像一朵花,从花蕊开到花瓣,开完了还在往外长。
他想拍照。手机拿出来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自动关机了。
林见骂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去,抬起头。
正对面是一座大殿。门大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