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徐钰宸终于脱离了危险期,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铺在惨白的病床上,照亮了徐钰宸毫无血色的脸。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喉咙干得像冒火,他动了动唇,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吐出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知恒……夏知恒呢?”
林琳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掌心紧紧攥着他微凉的手。撞上他眼底滚烫又急切的期盼,她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尾音藏着压不住的哽咽:“阿星,你可算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
徐钰宸根本顾不上自己虚弱的身体,眼珠艰难地转动,在空旷的病房里来回搜寻,语气虚弱却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妈,知恒在哪?他是不是出事了?为什么不在这儿守着我?”
“他没事,你别瞎想。”林琳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刻意放缓语气安抚,“你刚做完大手术,身子太虚了,先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我没法休息。”徐钰宸轻轻摇头,微弱的呼吸带着颤音,目光死死锁着林琳,“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我走的,绝对不可能。他不会凭空消失的,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他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实话。”
林琳的心揪得生疼,只能顺着早已想好的说辞编织谎言:“知恒临时有急事先走了,是夏家那边推不掉的公事。他走之前来过ICU门外,守了你大半夜,确认你体征稳定才离开的。他特意嘱咐我,等你彻底养好身体,他就马上过来见你。”
她没敢说真话。没敢告诉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孩子,夏知恒在他手术成功当天就出国了,彻底断了所有联系。医生千叮万嘱,徐钰宸的心脏经不起半点情绪冲击,一旦崩溃,二次发病就是死路一条。她只能用这个温柔的谎言,暂时护住他最后的念想。
听完这话,徐钰宸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期盼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化不开的落寞与不安。他静静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真的。
以夏知恒的性子,再急的事,也不会不留一句叮嘱、不留一张字条就凭空消失。没有告别,没有留言,人间蒸发一样的离开,本身就是答案。有什么东西,在他昏迷的这几天里,已经悄悄碎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接下来几天,徐钰宸彻底变了个人。
他不再主动追问夏知恒的下落,也很少开口说话,每天就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呆呆望着窗外。他按时吃药、按时进食,配合所有治疗,乖得让人心疼,却从来没有笑过,脸上没有半点情绪。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像一层浓雾裹着他,整个人只剩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林琳试着跟他搭话,想撬开他封闭的心,打破死寂:“阿星,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晒着特别暖,要不要我把床摇起来一点,你晒晒太阳?对伤口恢复好。”
徐钰宸无动于衷,眼皮都没抬一下。
“中午我去小食堂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清淡不油腻,你多喝两口补补气血好不好?你现在身子亏空,必须进补。”
依旧是死寂的沉默。他不是听不见,只是不想回应,心里悬着的那件事不落定,他永远没办法真正安心。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夏振邦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门口,面色冷硬,周身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他一进来,原本温和的病房空气瞬间凝重下来,连监护仪的滴滴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林琳下意识猛地站起身,指尖攥得发白,心底满是不安。她太清楚了,夏振邦专程过来,只会是为了夏知恒和她儿子的事,这场对峙避无可避。
夏振邦看都没看林琳,径直走到病床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在徐钰宸苍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徐同学,我今天来,不是探望,是通知你一件事,也是你必须接受的事实。”
徐钰宸缓缓转头看向他。眼底一片死寂,看似毫无波澜,可最深处,还藏着一丝卑微的期盼。他还在赌,赌林琳的谎言是真的,赌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知恒已经出国了。”
夏振邦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淬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徐钰宸脆弱的心脏。
“就在你手术成功的当天下午,他就登机离开了。去了很远的欧洲,短期内不会回来,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国。”
徐钰宸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比术前病危时还要苍白。他嘴唇微微发抖,指尖死死攥紧被子,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的死寂瞬间被滔天的震惊与痛苦吞没。
“出国了……”他低声重复,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是被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是你逼他走的,对不对?”
夏振邦挑眉,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不用逼。是他自己做的选择,心甘情愿。”
“不可能。”徐钰宸摇头,胸口隐隐传来术后的钝痛,“他不会自己走的。他清楚我这场手术有多危险,清楚我醒过来最想见到的人是他。他不可能在我刚脱离危险的时候,转身出国。”
“你太高看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了。”夏振邦微微前倾身体,压迫感拉满,目光愈发冰冷,“在夏家产业和你之间,他选择了家族,选择了与生俱来的责任,也选择了放弃你。”
“责任?”徐钰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凉的笑,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倔强的对抗,“他的责任从来不是被困在夏家的牢笼里。他跟我说过无数次,他讨厌被家业捆绑,讨厌被你安排人生。怎么会突然为了所谓的责任,放弃我?”
“那是少年人的意气之词,做不得数。”夏振邦冷声反驳,“人长大了,总要分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宿命。夏家几代人的基业,是他天生的宿命,而你,只是他青春期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插曲?”徐钰宸的眼泪瞬间冲破防线,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们之间是插曲?那他在我心衰倒地时,抱着我哭着求我活下去,也是假的?”
夏振邦面无表情:“情绪上头的情话而已。人在生死关头说的话,冲动成分居多,不能当成一辈子的承诺。”
“他不是冲动!”徐钰宸的声音抖得厉害,藏着绝望与不甘,这是他醒过来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抗,“我们规划过未来,说好一起考上大学,考完试就搬出去住,逃离这些纷争,过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我们攒了好久的期许!”
“期许不值钱。”夏振邦语气残酷又直白,“现实才值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夏家百亿基业是他甩不掉的东西。你一个心脏终身受损、随时可能复发、前途未定的人,和庞大的家业比起来,一文不值。他有什么理由不放弃你?”
这句话彻底刺穿了徐钰宸所有的期盼、幻想与深情。
他浑身僵住,呼吸骤然急促,胸口的伤口被情绪牵动,传来尖锐的痛感。他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生理性的眩晕,依旧不肯退让:“所以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所有的真心,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没错。”夏振邦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丝毫怜悯,“我不仅是来通知你结果,更是来警告你。从今往后,你和他再无半点关系。别想他,别打听他的消息,别通过任何中间人联系他,更不要踏入他未来的世界。”
“如果我不呢?”徐钰宸抬起眼,湿漉漉的眼底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是绝境里最后的博弈,“如果我一定要等他,一定要找他呢?”
夏振邦盯着他看了两秒,眼底寒意更深:“那我就会彻底切断你们之间所有的渠道。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封锁他的行踪,甚至断掉你这边所有能接触到夏家相关信息的途径。徐钰宸,你刚捡回一条命,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放弃你的人,再把自己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