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教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你走了之后,你那间琴房一直空着。”白歌低下头。“我知道。陆一鸣跟我说了。”谭教授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回来就好。”
厨房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五十多岁,头发盘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围裙还没解。她的脸很白,没有什么皱纹,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到李轻舞,脚步停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李轻舞站起来。“师母好。”
女人没有回答。她看着李轻舞,眼睛慢慢地红了。她的手在抖,盘子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谭教授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淑芬。”他叫她。
女人没有理他。她走到李轻舞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李轻舞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她的手指在抖,很凉,但摸得很认真。李轻舞没有躲,站在那里,让她摸。
“你叫什么?”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轻舞。”
“轻舞……”女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把那个扣着的相框翻过来,递给李轻舞。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株玉兰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李轻舞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那个女孩的眉眼,和她有五六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笑起来的弧度,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像极了。
“这是……”李轻舞抬起头。
谭教授站在旁边,声音不大,但很沉。“我女儿。五岁的时候,生病走了。二十五年了。”
客厅里安静了。白歌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李轻舞握着那个相框,眼泪掉了下来。女人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让我抱抱你。”女人的声音闷在李轻舞的头发里,“让我抱抱。”
李轻舞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抱住了女人。两个人抱了很久。谭教授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白歌站起来,走到谭教授面前。
“谭老师。”
谭教授看着他。“白歌,你找了一个好女孩。”
白歌低下头。“谭老师,对不起。我走的时候,没跟您好好说。”
谭教授摆了摆手。“不用说了。你回来了,就好。”
女人松开李轻舞,擦了擦眼泪,拉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你叫轻舞?多大了?”
“十八。”
“十八……”女人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她要是还在,也就比你大个十岁。”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一直在流。
谭教授走过去,坐在女人旁边,握住她的手。“淑芬,别哭了。孩子们在。”
女人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看着白歌。“你就是白歌?老谭总提起你。说你作曲有天赋,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
白歌低下头。“师母,我没那么好。”
“好。老谭说好,就是好。”女人站起来,理了理头发,“你们坐。我去做饭。中午在这吃。”
李轻舞站起来。“师母,我帮您。”
女人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好。你来。”
两个人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白歌和谭教授。谭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白歌。”
“谭老师。”
“你那个《距离》,我听了。比在北京的时候好了不少。情感更沉了,不是那种飘着的。”
白歌看着他。“我改了很多遍。”
谭教授点了点头。“你回来之后,还写曲子吗?”
“写。但写得少了。高三太忙。”
“忙点好。忙了才知道,什么放不下。”
白歌没有说话。谭教授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钢琴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擦了一下,坐下来,弹了几个音。是《距离》的开头,弹得不太准,有几个音错了。他停下来,合上琴盖。
“老了。手生了。”
白歌站在他旁边。“谭老师,您不老。”
谭教授站起来,拍了拍白歌的肩膀。“白歌,你记住。不管你在哪里,作曲不能停。天赋是老天给的,停了就收回了。”
白歌看着他。“知道了,谭老师。”
中午,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女人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李轻舞帮她端菜、摆碗筷。女人看着李轻舞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走来走去,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
“白歌,多吃点。”女人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师母。”
“轻舞,你也多吃。”女人给她夹了一块鱼。
“谢谢师母。”
谭教授端着饭碗,吃得很慢。他看了看白歌,又看了看李轻舞,说:“你们两个,好好的。”
白歌点了点头。李轻舞也点了点头。
吃完饭,白歌和李轻舞帮女人收拾碗筷。谭教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女人拉着李轻舞的手,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塞进李轻舞手里。
“这是师母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师母的一点心意。”
李轻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音符。银已经有点发黑了,但很精致。
“这是她小时候戴的。我留了二十五年。现在送给你。”女人的声音有点抖。
李轻舞的眼泪掉了下来。“师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女人握住她的手。“你收下。你戴上,就当是她还在。”
李轻舞看着白歌,白歌点了点头。李轻舞把项链戴在脖子上,银色的音符垂在锁骨之间,亮亮的。女人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下午,白歌和李轻舞告别。女人站在门口,拉着李轻舞的手,不肯松。
“轻舞,你以后来北京,就来师母家吃饭。”
“好,师母。”
“白歌,你也是。”
“好,师母。”
谭教授站在女人旁边,没有说话。白歌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不出口。谭教授伸出手,拍了拍白歌的肩膀。
“走吧。报完志愿,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谭老师。”
白歌和李轻舞下了楼。温晚的车还停在楼下,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们出来,收起手机。“怎么这么久?我差点睡着了。”李轻舞的眼睛红红的,温晚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打开车门。“上车吧。”
车开了。李轻舞坐在后座,摸着脖子上的项链。白歌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嘴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