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沈薄不想见浮凉,浮凉非要他侍奉,如今沈薄想见浮凉,时间却不合宜。
沈薄这一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情,犹如宣纸上涂涂改改的字迹,决定做了又改,改了又做。头疼迟迟未消,再睁眼,天已将亮未亮。
是暗灰色的。
太早了,空气中有濛濛湿意,预示着一场即将兜头而下的雨。
凉渍渍的,置身其中,沈薄反而觉得呼吸既行,头就没有那么痛了。
宫中晚灯未熄,因为浮凉大婚的缘故,都换做了红色,远远看去如摇摇欲坠的火。
浮凉寝宫沈薄自是来惯的,值夜的内侍换做了喜婆,一直守在廊下。喜婆听见动静起身,在异常的寒湿里先搓了搓手。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要下雨了。
沈薄由此看向廊下,天又亮了一层,沈薄伸手取下灯笼,说:“时辰到了。”
喜婆并不认得沈薄,只见他赤衣华服,一时虽有不忿,但还是沉默悻悻。
再过了一会儿,眼见天真的就要大亮,喜婆才纷纷动身,将灯笼取下。
下一步就是面见国主与新人。
按时间浮凉早就已经醒了,喜婆敲门果然得到回应,沈薄想见而不得,便叫了一声:“国主。”
只一声,清凌凌的,像吹起春宵帐的一缕微风。
浮凉必然听见了,但浮凉没有理。
沈薄便有些着恼。
沈薄只觉得殿中有动静却不得清晰,在门外踱了几步,再度开口:“国主。”
非宁的声音先至,因为只闻其声,便比印象中更婉转些:“是阿骛。”
沈薄的头又开始痛了。
浮凉这才开口,让沈薄进去。
沈薄对浮凉寝宫非常熟悉,此刻却觉得陌生了,其实这布置他日前便见过,唯一不适应的可能只是殿中多了另一个人。
非宁穿戴整齐,只是挽了发髻,从此做妇人妆了。
非宁饶有兴致地看着沈薄,从脸面到衣服,浮凉也在看,眼色却是冷的。
沈薄心道,这是你让我穿的,难道一夜之别,就不喜欢了?
浮凉说:“一大早衣冠不整。”
沈薄这才低头,发现衣服下摆确实有了褶皱。他这一夜心思混乱,的确没有顾上。
非宁说:“人不如旧,衣不如新。”
浮凉说:“孤只想要美人。”
沈薄这两日艰难,本就谈不上多高兴,又见这对男女旁若无人的对话,按理说是各有龃龉,听着偏偏春风化物,如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真是虚伪至极。
喜婆带着食物进来,是要新人食用的。非宁浅尝一口,便算是礼行完毕。非宁向浮凉行了一个短礼,笑意还有几分轻快狡黠:“国主的美人来了,妾先行告退。”
浮凉瞥了沈薄一眼,手捏着勺子在喜婆所奉的食物中搅了搅,没有吃,直接让喜婆拿走了。
喜婆尚且犹豫,浮凉只一个眼色,喜婆连忙也告退了。
“你看。”浮凉好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她们都怕孤。”
沈薄跪下了。
浮凉没有笑,就显得眉目深沉。沈薄过去曾见沈咲幸后,亦是这样一个早晨,打扰了沈咲的好事,沈咲那时绝不是这样的神情。
沈薄膝行过去,抱住浮凉的脚,说:“国主莫要抛弃我。”
浮凉不为所动。
沈薄抱得紧,但浮凉的语气疏离:“你学了一些把戏,便以为自己聪明。”
沈薄本也不打算骗过浮凉,但是浮凉绝非滥罚之人,对他更算得上宽纵,沈薄自诩所求不多,时间紧急,就只能出此下策。
但浮凉的反应令他有些不安。
都说浮凉是个无情之人,他亦知浮凉是个无情之人,如今这无情,好似就要落到自己身上了。
沈薄不能不怕,他低着头,说:“……国主曾说我聪明的。”
浮凉长久没有说话,沈薄迟迟不敢抬头。
“公主是女子。”浮凉起身,说:“再有下次,死罪。”
沈薄伏地更低,不敢让欢快太多的透过音色,沉沉说着:“不会有下次。事出紧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