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薄见聊国列祖列宗都没有见非宁这般紧张,真是奇了怪了。
浮凉以君臣之礼迎见公主,是以聊国朝臣都在,分两列利于阶下,而浮凉独站高台,禁卫、暗卫穿列,护卫无形。
沈薄只能在高台之侧,却是离浮凉最近的位置。
本该是安详的位置,如今给了沈薄,沈薄只当自己亦是内侍一员,既然替了安详,还是尽力做好一个内侍的本分。
幸好安详稳当,各项流程已经安排妥当,沈薄站在这里看似统领事务以防意外,实则只是站着。
只是穿着实在醒目,亦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很长很长的鼓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乐声在鼓声之后连贯而起,恢弘辽阔,昭示着有人自玉台下步步而来。
公主到了。
聊国玉台之下长阶三百级,长阶两侧百官垂首,若非公主此时此地身着嫁衣,实则可算是一个荣耀至极完美无憾的场景。
沈薄忍不住偷看浮凉,浮凉的笑意很淡,几乎没有,就更显得他面色冷淡,沉寂得可怕。
沈薄再度想起浮凉言说非宁的话,非宁是女子,所以只能娶她,大约非宁亦觉得普天之下没有比浮凉更好的人选,所以嫁给了他。
本该是天底下最亲近的关系,却如眼前高台,台下长阶,尽是一些美丽尊贵却没有生气的东西。
沈薄想象中的婚礼不是这个样子的。
沈薄母亲早逝,沈杰自有内宠,但在沈薄零星的记忆里,父母的关系仍然算得上和睦。沈咲不曾大婚,但刚刚长成时亦曾言说,即便看中门第,也要在门第相符的女子之中挑个最喜欢的。
所求的不多,但总归有一点点,即使一点点不能长久,仍是存在过。
浮凉和非宁的婚礼完全颠覆了沈薄的认知,在这庄严肃穆的礼乐之声中,万事如常,天地照旧,好似多思多虑的只有沈薄一人。
等得太久了,浮凉目光扫过,沈薄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嗤笑。
很轻的,但在沈薄和浮凉之间,清晰异常。
沈薄无意识地看过浮凉,又往台下看。
沈薄曾觉得非宁多少有些可怜,但这同情在三百级长阶间被冲淡了很多,及至非宁拾级而来,真正出现在沈薄眼中的一刻——
沈薄竟然感受到一种失望。
凡人所见,首当其冲的便是容貌,而沈薄不过是凡人中的一员。
传闻中的叶国之璧,或许竟算不得一位真正的美人。
沈薄所见容貌最盛者,沈咲和浮凉难分伯仲,沈咲昳丽,浮凉孤峭,令人见之难忘,非宁则寡淡的多,就像她所钟爱的长春花,细花细叶细无形。
沈薄自觉不该以貌取人,但非宁偏偏嫁给浮凉。
沈薄此刻应该礼迎公主,但浮凉笑了一声,目光流转,是不让沈薄动身的意思。
这时候,非宁看到了沈薄,一时之间的四目相对。
非宁没有过人容貌,一双眼睛却很有意思,沈薄说不上来,只本能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浮凉又笑了。
沈薄仍在想非宁的目光,比之浮凉目光如冰如刃,几乎锋利的令人无所遁形,非宁的目光柔和得多,只是这柔和如缝中窥花,层层叠叠都是绿叶,而花意琐碎,还看不真切。
非宁执掌叶国内宫,一面亲和,一面内敛。
沈薄再看非宁,便觉得这寡淡的容貌也成了一副最好的面具,藏住公主丝丝缕缕的复杂心思。
“叶国公主非宁,拜见聊国国主。”
话虽如此,非宁既未向浮凉行君臣之礼,也没有行夫妻之礼,只是将手中一对玉璧奉上以示交好。浮凉单手掀开承载玉璧的木盒,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眼,说:
“这便是叶国之璧吗?叶国璧贵,不及倾国美人。”
叶国之璧,倾国美人,都是非宁流传在外的美称。
但浮凉意有所指,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非宁看向浮凉,眼中仍是虚虚浮浮,不见真意。
“叶国之璧在此。”非宁问:“倾国美人为谁?”
“公主以为呢?”
非宁声调仍平,说:“大约在国主心中。”
“怎知不在眼前?”
非宁仿佛还是在笑的:“在眼前吗?国主心之所向,或可一观。”
浮凉侧目而来,在沈薄意识中几化作一道闪电,森森然的白光轰然炸开。
“今日孤已带他祭拜先人。”
数月的温和以待,仿佛荣宠不衰,皆为今日。
浮凉不想以非宁为国后,拉沈薄做了个荒诞的筏子。
沈薄如坠冰窟,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该说浮凉物尽其用,还是说他闲情逸致有多,绕了一个大圈子,竟然只为做成这样一件小事?
沈薄何德何能。
非宁再度看他,目光很淡:“你很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