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薄连忙推拒。
这一夜仍是安静,沈薄守在浮凉床尾,等到夜深的时候,思绪慢慢混沌,便听到了一些奇异的兵戈之声。
有时像在日照城,有时又像在聊国内宫。
很多声音在耳边交织,甚至还能闻见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沈薄自觉清醒,又不是那么清醒。直到胳膊突然抽搐,如身体里无声的尖叫,沈薄摸到地面,才在真实的触感中落入避不可避的现实。
就像被魇住了。
但是沈薄确信自己没有入梦。
守着浮凉,沈薄的神经一贯绷的很紧,这是一种专注,但今日的专注被无可避免的注入了别的因素。
往事。
若非命中的大变故,沈薄本可以做一世富贵闲散人。
不好吗?
沈薄从未觉得不好,但直到此刻,浮凉说他不懂为君亦不懂为臣的话再次回响耳边,他假装不在意的,正在强迫他在意。
因为命中的大变故已经发生了。
沈咲的死亡他后知后觉,种种错乱情由亦在此刻,在堪称不露痕迹的刹那回响之后,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追上了他。
沈咲太怕浮凉了,大约是不会和浮凉勾结的。于浮凉而言,只怕是早就算准了沈咲的脾性,刻意推了一手而已。
日照城粮草全毁,会是浮凉做的吗?
沈薄隐约记得很多人猜这个,但一来日照城存粮之地实属隐秘,二来在烧毁的粮仓中发现了一对夫妻的焦尸,确属日照城民众,因为缺粮四处流亡,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日照城的粮仓,又因为现场做饭而意外引发了火势。
沈薄曾经感慨,此后诸事,皆因这个荒唐而残酷的“意外”而起。但此刻,沈薄无法卸下对浮凉的怀疑。
如果是浮凉做的,只能说他做的很漂亮,因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但如果是浮凉做的,似乎又太浅显了些。
沈薄是真的萌生了摇醒眼前人的想法,很想问一问浮凉究竟如何。
从前沈薄当听故事,如今沈薄想学。
沈咲自然是很信任沈薄的,但沈咲自身于政事处理实则非常一般,加上他继位之后一直身体恹恹,和朝臣多有间隙,是以对于日照城政务更加荒废,几乎到了听之任之的地步。
沈薄第一次意识到,万事有因。
他和沈咲置身其中的时候,并未觉得有多可怖,沈薄甚至觉得,兄长身体不好,少管些琐事,正好还可以少听些规矩,实乃两全其美之事。
无论世道如何乱,诸侯间如何纷争,日照城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但沈薄忘了,日照城三百年间的独立地位,就是从沈咲开始变的。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所以沈薄也变了。
这一夜沈薄想的多,浮凉晨起时多看了他一眼,他便觉得心虚。借着浮凉浣手的水,沈薄看了看自己的脸。
的确是倦容深深。
浮凉说:“你夜间做了什么,脸黑成这样,眼睛却亮的可以给孤做照明用,还省的灯油钱。”
沈薄探头再看,才发现自己眼眶深陷,眼睛却炯炯有神,既稀奇,又有些吓人。
沈薄勉强笑道:“国主说笑了。”
浮凉忽然伸手摁住沈薄的下颚,这是他第二次做这样的动作,沈薄被迫微仰着脸接受浮凉的注目。
浮凉在沈薄眼中看见活生生的自己,他眼如霜雪,
便映的人也如霜雪。
霜雪变不成寒冰,越发摇摇欲坠。
沈薄的心思动了。
“越发活络了。”浮凉松开了手,虽然还带笑,表情却比平常更肃然些。他不再看沈薄,但还是说:“不算孤白亲近你一遭。”
沈薄只当浮凉心思难测,本就如此,还对行将离去的浮凉行了个短礼,说:“多谢国主亲近。”
浮凉没有应。
安详的礼书在浮凉那里三次不过,第四次隔了七日才呈上,内容大改,但取巧的很,将夫妻之礼更多的转换成了君臣之礼。
叶国已有流言传出,两国姻亲是政事,而非私情。
浮凉笑谈:“公主是当世少见的辅政女官,若只以娶亲之礼待之,未免太过狭隘。”
朱笔勾下,礼书遂过。
婚事得以继续推进,婚期出人意料的定在了三月后的吉日,如此聊国内宫的确有更多的时间准备婚礼。除却浮凉在内宫以君臣之礼迎娶公主,婚礼规格仍是按照国主大婚的标准进行,尤其浮凉着意提出,要准备一场极乐之宴。
按规矩,极乐之宴只在国主继位或大婚后进行。
浮凉亲手制造纷争,又被浮凉亲手终结。
极乐之宴后国主必定大赦天下,所以聊国上下都在这三月间笼罩于一片喜气洋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