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薄再一次领教了浮凉的无所顾忌，额前青筋跳了跳，心里想的却是，自然是有很多人盼着你早死的。

的确是事实。

浮凉问：“你现在觉得孤说的很有道理了。”

沈薄说：“越多人盼着，国主越逆向行之就行了。”

浮凉的坐姿在椅子上松下去，无所谓地说：“孤从不在意怎么想，更不会为别人的看法而活，但……”

沈薄在听，对上浮凉的眼睛，犹如一只小驴被吊在前方的苹果吸引。

浮凉又在作弄他。

但只是延长一刻的语气，浮凉说完了后半句话：“不叫他人称心如意，的确算得上一件趣事。”

“……”

浮凉洞悉人心，乐子也找的非比寻常。

沈薄前来为浮凉值夜，但浮凉看起来没有立刻入睡的打算。浮凉靠在椅背上精神尚好，既然不需要沈薄近身侍候，沈薄便为浮凉整理案面。

只有一些杂物。

浮凉回宫之后把堆积的政务短时间内都处理完了，虽然浮凉言辞轻纵，但此刻聊国最大的事情的确是浮凉的婚姻。

沈薄听说安详送来三次礼书，三次都没有过。

连带着安详这几日都尽量不在浮凉面前出现了。

沈薄猜测是礼物规格出了问题，但浮凉既不直言，礼官自然不敢枉自揣测。一味拖着不是事情，沈薄也好奇该如何解决。

浮凉又看到沈薄的好奇了。

或许不只是沈薄，所有或多或少听说这件事情的人，都有好奇。

沈薄既不经手，便不会发言。事实上他更好奇另一件事情，想来问问浮凉是无妨的：“为什么礼官一直不出现？”

浮凉微笑：“大约是怕孤。”

“……”凡事都有因，惧怕浮凉的人不在少数，但没有这样因噎废食的。沈薄于是追问：“怕到这程度？礼官不来，于礼不合。”

浮凉反问：“沈咲登位时，日照城礼官如何？”

这实在不是个好问题，沈薄听了几乎是本能的心头发紧，无他，众所周知，沈咲继位，亦与浮凉有关——

日照城前年大旱，城民度日艰难，就在开仓赈粮迫在眉睫之时，日照城粮仓突然起火。那时正值七月，火烧起来有连天之势，光是灭火就用了七天时间。

火灭了，粮食也烧完了。

日照城只能向聊国求助，浮凉一口应下，条件只有一个：要日照城大公子沈咲提前继位。

日照城老城主，沈薄的父亲，沈杰，纠结三日，最终答应。

沈咲继位仓促，沈杰仍然健在，是以礼数一切从简。

但沈咲继位不到三月，便毫无预兆地向聊国称臣，不仅朝臣劝阻，沈杰更不能认，但沈咲心意已决，不惜向老父亲以死相逼。

沈咲没死，沈杰死了。

都说沈杰是被沈咲活活气死的，加上沈咲令日照城失去了三百年间的独立地位，在朝臣间惹了众怒，所以在浮凉保留沈咲名义上的城主地位，需要重新为沈咲加冠的时候，日照城礼官通通选择了回避。

沈薄还记得是自己为沈咲加的冠。

沈薄说：“沈咲的礼官，是我。”

浮凉难得有了一丝好奇，问：“你懂这些？”

“不懂。”沈薄不愿回想那个场景，只说：“除了我，没别人了。”

那时候礼官都不需要托词，都以谏言沈咲为荣，没有人为沈咲做事，沈咲的加冠礼真的只剩加冠这一个动作，沈薄只能为兄长义不容辞。

浮凉明白过来，却说：“沈咲有你，孤只有自己。”

沈薄没有明白。

浮凉忽笑，说：“礼官啰啰嗦嗦，孤嫌他们太过麻烦，就把冠自己戴上了。”

浮凉说的轻松，沈薄一脸惊骇。

若说浮凉种种行径，实无一项能与之相较，浮凉是聊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一时之急，得罪了礼官，值得吗？

沈薄难以想象，但沈薄对礼官的观感实则微妙，干脆直言：“以礼官们的做派，只怕要当场气死了吧？”

“死了几个。”浮凉说：“倒不是被气死的，孤冠都戴上了，他们却不乐意，围着孤喋喋不休，还在言说规矩。孤实在烦了，卫引之便上前，一剑下去，只有人头落地的声音。”

不仅自己戴冠，还血溅礼堂，实在是……

沈薄不能再问了。

源头既在浮凉在这里，礼官不来就说不好是失礼，还是另一种无言地顺从了。

沈薄突发奇想，问：“国主不会想等公主来，冠一戴，就算礼成吧？”

后宫之中，唯有国后可以戴冠。

“戴冠？”浮凉笑眯眯地说：“你既有经验，不妨由你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