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径直往山里去，今日是样方调查，带的东西也很多，季柏与在这片林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棵大枫香树下，他抬头望了望浓密舒展的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满地的落叶，俯身拾起一片，他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枯叶在指尖轻轻捻捻，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上“青冈”。

他让林蓬把样方绳从包里解下来，拴在这棵大枫香的树干上，然后自己拉着绳子往西南方向走，估计走了有三十步，回头定了一眼方向，稍微有点偏，调整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林间灌木杂乱丛生，藤蔓与枝桠横斜交错，绳子很容易就被矮子挂住，他蹲下去解，手背一下被长荆条划了一道细长口子，血珠直冒，他垂眸瞥了一眼，抬手将手背凑到唇边吮了吮，吐掉血水，血珠又慢慢渗了出来。他眉头微蹙，不是疼，是太耽误事了。

他把绳子在粗荆条上一绕，去拿了一壶水，清水细细冲净伤口，又漱了一下口，手背在裤子上随便一擦，没管了。继续拉绳子。

等样方布设妥后，他开始给树挂牌子。

他在青冈树下蹲下来，拿出卷尺绕过树干，指尖白皙干净，腕骨凸起，拇指按住刻度，是13.6。他在记录表上记下，抬头望了一眼树冠，估算一下树高，大概是16。随后又起身，将树牌牢牢挂在朝北的枝桠上。

接下来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每一棵都是相同的步骤：蹲下、量、写、抬头、挂牌、站起来。

林蓬在一边叫苦连天：“哥，你腿不酸呐？这站起来膝盖都响。”

季柏侧头看向他，唇角带笑，嗓音清润：“累了就歇会儿，我来。”

林蓬瘫坐在大树下，拿帽子不停扇风：“还是你对我好！当初他们给我安排去南家村，我一看你不在，立马就申请换队了。本来宋婷薇和万凯和你一队的，你可不知道那个宋婷薇，知道我偷摸跟她换了，现在都不理我。”

季柏正蹲着整理记录数据，指尖握着笔，翻动纸页，没有应声。

林蓬又絮絮叨叨“跟你一块，什么难事苦活你都说你来，我要是和老刘一队，他喝水都要我给他倒。”叹了一口气“还是跟着你舒坦！”

季柏忽然伸手抽走林蓬手里的帽子，反手扣在他头上。

语气倒是平和中肯。“你一个大男人，嘴怎么那么碎呢。老刘年纪大，各方面经验都丰富，你和他一起能学到不少东西，他确实喜欢使唤人，但你给他做点事，又累不死。你以后要是还干这个，你就要记住：多干点活没什么，学到东西才是真的。”

“我和你一块也能学到，你教我的东西可太多了。”林蓬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把记录本吹翻了几页。季柏与捡了块石头压住，轻笑一声：“歇好了吧，继续。”

三点左右，二人就忙完收工了。

季柏与回到院子的时候，就看见冬青正趴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扒着面条。听见动静，她倏地抬眼望过来，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她下午就在想：这人还说下午带她去捉鱼呢！鱼呢？人呢？

人回来了。

季柏与洗了洗手，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对着冬青说：“吃面条呢？有没有我的份呀？”

“我煮了我和阿婆两个人的，不过阿婆出去串门了。”

“哦！”季柏与季柏与挑了挑眉。“意思是没煮我的。”

“你吃呗，阿婆回来不一定吃，晚饭还要再做的。”

季柏与没客气，直接去盛了。

他大大咧咧地拉过竹凳坐下，端着碗扒了一大口，“今天一天干嘛呢，现在才吃饭，不是等我吧？”他笑着逗她。

冬青闻言，鼻尖轻轻哼了一声，“别臭美了，谁等你啊，我今天可忙了。”

季柏与撑着筷子。“忙些什么呢？说来听听。”

“不说。”冬青抿了抿唇，嘴角压着一点笑意，语气里带着点俏皮，“你又不是我的领导，我凭什么跟你汇报日程？”

季柏与被她这番话逗得低笑出声，肩膀都跟着轻轻颤动。他觉得和她说话有意思，她冷淡的性子底下藏着鲜活的灵气，他特别爱逗她，同她讲话，看着她清冷的眉眼染上鲜活的情绪，心里就觉得熨帖又欢喜，乐呵的很。

“你不说，那我说好了。我今天在山里见了好多好看的树，枫香、檫木、红豆杉、青钱柳……我知道它们的高矮粗细，连叶片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知道青钱柳吗？果子是一串串，圆圆的，像古铜钱串在一起，等到秋天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冬青安静地听着，原本没什么波澜的眼底，突然漾开了一点点的向往。她望着少年神采飞扬的侧脸，：“听你这么说，感觉还挺有意思的。我原本以为，你的工作应该是枯燥无味的。”

季柏与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认真了几分，语气多了几分沉稳通透：“只要是真心喜欢，再重复的事也不会觉得枯燥。反过来讲，若是不喜欢，再有趣的事也熬不住。就像我做调查，一棵树要反复测量好几次，标记的点位常常找不到，有时候一个人待在山里记录数据，还自言自语呢。人就是这样，一旦打心底里偏爱一样东西，就会自动忽略它的不好，眼里心里，全是它的好。”

冬青手里捧着空碗，指尖无意识地扣着碗壁，半晌都没有出声。

季柏与见她沉默，便起身拿起两人的空碗，走到水池边清洗。水声潺潺里，他忽然回头望她，眉眼温和，语气认真：“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真正喜欢做的事？”

冬青手肘撑在桌边，指尖抵着下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瞬间的情绪。沉默片刻，她才轻声开口：“小时候有，现在没有了。因为我的喜欢会给别人带来负担，为了大家都开心，我可以放弃我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