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回到房间,先把蚊香液插在门边的插座上,又打开了床头的电风扇。
风扇叶慢悠悠地转着,风一阵一阵扫过床沿,她躺在床上,心跳却跟着风的节奏,一下比一下沉,扑通扑通地撞着胸腔。
苏耀明天做手术,她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想发条消息问问他现在怎么样,又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太晚了,他大概早就睡了,不该扰得他休息,还是不打了,明天再问他。
枕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冬青拿起来,屏幕亮着,是苏耀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一直听不见,你介意吗?”
她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指尖慢慢敲下字,回复得很认真:“你这么多年不肯治耳朵,阿婆背地里难过了好多次,却从来没跟你说过。她跟我说,要是你不想治好,她就去学手语,七老八十也能学,她不能不和你说话。”
过了几秒,他的消息又弹了进来:“我问你,那你呢?”
她几乎是立刻就回了:“我一直都盼着你耳朵能好,盼着你能听见我们的声音。”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的提示就再也没有亮起过,苏耀没再回复。
苏耀的耳朵,是在苏晴死后听不见的。
那天他发了一整晚的高烧,拖到第二天才被送到县城医院,等他从混沌里醒过来,世界就只剩一片安静了。
阿婆急得跪在地上,给医生磕了一个又一个头,求他们救救她的孙儿,她就只有这一个孙子了,再也经不起半点闪失。可医生哪里是不肯治,是苏耀自己,根本就不肯接受治疗。
他不是不治,只是不敢听了。
因为他接受不了没有妈妈的事实。在他妈妈死之前,一个声称是他爸爸的人来到他的家中,他不知道那个男的说的是不是真的,只不过从小的时候妈妈就告诉过他,他只有妈妈没有爸爸。那个说是他爸爸的人对着苏晴说了些什么,苏晴当场就给他一巴掌。晚上放学回家,他就看见苏晴躺在地上,他赶快打120,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死的样子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只能选择把自己封闭起来,他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当然也就不会听见妈妈不在的声音了。
后来医生说,治疗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他的耳朵,很大可能再也听不见了。
阿婆带着他去学手语,冬青也跟着一起去了。
他能听见声音的时候,还没见过冬青。等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冬青却成了他无声世界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像冬日里的一束光,撞进了他灰蒙蒙的日子里。
他每每沮丧不语的时候,冬青用刚学会的手语比着:没关系的,听不见也没关系,你还是会有很多好朋友的。
他一直拒绝治疗,已经很多年都听不见声音了,他都习惯了。但是,上个星期他突然说他要治耳朵,让她不要告诉阿婆,他不想让她担心。也不让冬青去看他,冬青还想问问他钱够不够呢?他让冬青不要操心太多了。
这么多年,冬青觉得自己亏欠他很多,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哭着闹着要学唱戏,爸爸也不会和老师产生交集,妈妈不会误会老师和爸爸的关系,妈妈也不会做那些伤害老师的事情。很多事怪来怪去,还是最应该怪自己。她想如果苏耀耳朵能治好,阿婆会开心的,那她心里也会好受很多的。
天还蒙着一层墨蓝,才四点多,冬青就醒了。她洗了个澡换了身素净的白衣白裤,把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打了盆水,仔细擦了擦脸和手。她想着就去寺庙里面,去上个香,保佑苏耀耳朵能治好。
临走时,她给阿婆留了张字条:阿婆,我去寺庙上香,很快回来。
季柏与清晨绕着山跑了几公里,他擦了把额角的汗,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路边扫,那个他期待的身影也没有出现。
她今天早上没有跑步。
季柏与今天不需要上山,他要赶快去镇上把需要冷藏的样本,从快递点季回研究所。然后又去了打印店,打印了一些新的采集记录表,午饭是和林蓬在镇上土菜馆吃的,然后去菜市场买了一些新鲜的蔬菜水果。
回到村里已是下午三四点,刚下车,就看见阿婆撑着伞,往外走,脚步急却又迈不开。
季柏与几步上前:“阿婆,你着急干嘛去啊?”
阿婆喘着气“我去看看冬青,她一早就去庙里了,一天了,到现在没回,这大雨天,怕是没带伞,我放心不下。”
季柏与立刻凑近了些,刻意放大了音量,声音清朗:“阿婆,庙在哪个方向?我去接她,您别出去了,雨大。”
阿婆指了指前面:“前面岔路口,往山上去的那条路。”
他没再多说,接过阿婆递来的伞,转身便往岔路口走去。
山路泥泞,雨水混着泥浆在脚下打滑,伞面被砸得噼啪作响。他走不了太快,给冬青打了好几个电话,也没有打通。
雨势裹着水汽漫上来,竹林的轮廓在雾里渐渐清晰。约莫一个钟头,山腰处藏在竹影里的寺庙终于露了头。
再往前两步,他看见了冬青。
她正坐在庙门口,侧着身子和僧人说话。雨声太吵,她隐约听见有人喊她,再仔细去听,又只听见雨打竹叶的簌簌声,什么也没有了,大概是听错了。
老和尚多打量一眼冬青,看她在这躲了半天的雨,说她已经给过了香油钱,不妨摇个签,解解心中忧。
冬青没拒绝,她双手捧着竹筒,举到眉心的高度,微微闭了闭眼。然后手腕轻轻一抖,竹签簌簌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