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柏与直接把碗端过来“那我吃,你吃包子。”
其实冬青想问自己已经吃过了,他不介意吗?但看他几口快速吃完了,又没说了。
其实他真的不介意。常年在野外跑,风餐露宿是常事,有时候赶不上饭点,随身带的干粮、山里的野果都能凑活,对他来说,有口吃的垫肚子就够了,从来没什么讲究。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在青苍的山尖,将远处的林峦晕成一片柔和的浅墨色。
植被裹着夜露疯长,深绿、浅绿、嫩黄层层叠叠漫上山坡,风里浸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深吸一口,像连肺腑都被洗得干净透亮。
青竹笔直地刺破雾霭,叶片上的水珠滚落,砸在腐殖土上。林间小径被晨雾藏在枝叶间,只隐约露出苔痕斑驳的石阶,万物都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慵懒,在薄雾里慢慢舒展轮廓。
季柏与走在前面,登山靴踩过湿滑的石阶,脚步稳而轻,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路边的灌丛。林蓬跟在身后,也刻意放轻了动作,两人一前一后。
季柏与时常驻足弯腰,轻手拨开灌丛枝叶,凝神观察片刻,便拿出随身的本子,简单记下几行字迹。
午后的院子里,冬青搬了张竹矮凳坐在花坛边,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花剪,修剪蓝雪花。指尖轻扶细软的枝条,捏着小剪子,慢慢剪掉开败的花头。
风掠过,蓝花瓣轻轻晃,落一两片在她裙摆,清浅的草木香漫开来,整个人都浸在夏日干净的蓝与绿里。
清清凉凉的蓝色,夏天看着也解暑。
“小青”阿婆喊她。“你会走吗?”
冬青放下剪刀,把修剪掉的腐烂叶子放在雪蓝花根处,拍了拍手。
“不会。”
阿婆拉着她的手叹气:“她毕竟是你妈妈,血浓于水的事,哪能说断就断。”
“那你也是老师的妈妈,阿婆是我对不起你。”
………………
苏晴是冬青的老师。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在戏台下看见苏晴唱戏,从此便缠上了阿婆,每次阿婆回村,她都要跟着一起去听戏。
那天台上唱的是《天仙配》,苏晴扮七仙女,一身月白戏裙,领口滚着浅紫绣线,水袖一扬,就像云絮落进了风里。她头戴的紫绒凤冠缀着细碎的水钻,台灯光底下一晃,就像落了银河里的星星。小冬青攥着阿婆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自那以后,苏晴的每一场演出她都不肯落下。阿婆不在时,她便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台边,安安静静地听。台下听戏的孩子少,多是村里的老人,见她听得入神,都爱打趣她:“小丫头,你听得懂台上唱的啥?”
小冬青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答:“当然能!台上唱戏的,是我老师。”
老人们只当是小孩子随口说笑,笑着追问:“哪个是你老师?”
“那个头戴紫绒凤冠的!”她指着台上,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你们不信,等她唱完,我让她过来跟你们说!”
一曲唱罢,苏晴刚回到后台,摘了凤冠、卸了大半妆,就被小冬青拉着衣角拽到老人面前。她叉着腰,仰脸对苏晴说:“老师,他们不信我是你学生!你快告诉他们!”
苏晴还带着台上的余韵,鬓边的碎发被汗湿了几缕,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对老人道:“大爷您别小看她,她真是我收下的小徒弟。”
其实开始的时候苏晴还犹豫,她觉得城里长大的孩子,哪里吃过戏班的苦?
身段、台步、水袖、眼神,都是日复一日的水磨功夫。吊嗓要在天刚亮的河边喊,连眼神都要对着香火练,定住了就不许眨。可冬青却比谁都听话,定了五更吊嗓,她天不亮就爬起来;安排了一个时辰压腿,她咬着牙撑到腿都发颤,半句苦也没喊过。
整个蝉鸣聒噪的暑期,冬青都在这个青砖黛瓦的院子里不肯回去,黄梅戏的水袖与蝉鸣缠在一起。奶奶觉得她是在村里贪玩,打了好几通电话,催了阿婆几次,让她把冬青送回来,她好像真的着了迷,就是不肯回去。
她没想到父亲会亲自来接她,也没想到父亲会喜欢上老师。
那天午后,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烫,冬青跟着隔壁孩子去村头的溪里摸鱼了,院子里只剩下苏晴一个人。她穿着月白色的戏服,水袖垂落如流云,正对着天井里的阳光练功,一抬眼,就撞进了冬遥的目光里。二人一见如故,聊了很久,从戏文聊到城里的剧院。
冬遥喜欢苏晴,以给女儿请戏曲家教为由,经常邀请苏晴来家里做客。
他和苏晴说他结过婚,现在是单身,与远在国外的江莉的婚姻,早已经不存在了。
苏晴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信了。
阳光好的周末,冬遥会带着冬青,再邀请苏晴一起去公园,冬青坐在长椅上啃棉花糖。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三人的笑脸。
这是压在桌子下的第二张照片。